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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疑心(第1页)

蒙延昭的两万精兵,从踏入大梁边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一败涂地。他以为郑子安守在临峄城,被萧景瑜拖了几个月,早已弹尽粮绝、精疲力竭。他以为自己这两万人是从天而降的一把尖刀,直插郑子安的后背,足以把这座摇摇欲坠的城一刀捅穿。可他错了。

郑子安早就在城西等着他了。拒马整整齐齐,壕沟深挖三尺,弓箭手就位,甚至连蒙延昭可能选择的突破口都提前填死了。蒙延昭的人马翻过山梁的那一刻,迎接他们的是密密麻麻的箭雨。先锋营还没站稳脚跟就倒下了一片,城门忽然大开,郑子安亲自带着骑兵冲了出来。不是守城,是反攻。两万人被堵在山道里,展不开,退不了,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挣扎了几下便没了力气。蒙延昭被亲卫拼死护着杀出一条血路,逃回南昭境内时,身边只剩不到三千人。粮草、辎重、军旗,全丢了。

消息传回太和城时,蒙延晟正在御书房批折子。他接过军报,展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没有任何变化。放下军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批折子。

内侍在旁边候着,见他没有什么吩咐,便悄悄退了下去。御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搁下笔,把那封军报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目光在“郑子安早有准备”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他把军报折好,放回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太和城的灯火星星点点。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来人。”

内侍推门进来。蒙延晟把信封递过去。“送到军机处,交给王大人。”内侍双手接过,退了出去。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蒙延晟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烛火跳了几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他睁开眼,拿起那封军报,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卷曲,黑,化灰。他把烧剩下的纸屑扔进笔洗里,看着它们慢慢沉下去,散了,不见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了。

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蒙延晟手中的军报还没烧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内侍那种细碎的小步,是靴子踩在石板地上的声音,又急又重。

门被推开,侍卫长跪在门槛外,面色白。“王上,承明殿出事了。陈姑娘中毒了。太医已经在路上了。”

蒙延晟的手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截还没烧尽的军报,火舌舔上他的指尖,灼痛传来,他才像刚回过神,将纸卷扔进笔洗里。青烟袅袅升起,糊味弥漫开来。他盯着那缕青烟看了片刻,然后站起身,理了理衣袍,不紧不慢地往门口走。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可熟悉他的人会注意到,他今日没有批完最后一道折子就走了。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从御书房到承明殿,要穿过两道宫门、一条长长的回廊。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中毒。她中毒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蒙延昭刚刚大败,一万七千人葬身大梁,他正在追查消息走漏的源头。他的太和城里藏着大梁的细作,这个人能接触到军机密报,能把蒙延昭的出兵路线精确地传出去。他还没有查到这个人的踪迹,还没有把那张网从自己的地盘上撕下来。这个时候,她中毒了。是巧合吗?

他想起她住进承明殿的这些日子。太安静了,太温顺了,太懂事了。一个死了父亲、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地逃进他宫里的女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痊愈?怎么可能这么安静?她从来不问朝政,从来不问他去了哪里见了谁,从来不在他面前提起段伽罗。她只是看书,喝茶,缝衣裳,替他揉肩,替他掖被角。像一个完美的、无可挑剔的、精心雕琢出来的——棋子。

他的脚步慢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原来的度。

可万一她不是呢?万一她真的只是陈姝,只是那个被他辜负了八年、如今终于回到他身边的阿姝呢?她中毒了,躺在承明殿里,生死未卜。而他走在去探望她的路上,脑子里想的却是她是不是细作。

蒙延晟忽然觉得喉咙紧。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担心她,还是在怀疑她,还是两者兼有。他只知道,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缠死了的线,理不出头绪,也剪不断。

承明殿到了。灯火通明,宫女们跪了一地,没人敢抬头。他迈过门槛,一眼就看见了榻上的她——脸色惨白,嘴唇乌,额头沁着细密的冷汗。她的呼吸很急,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喘不上气。青鸾跪在榻前,握着她的手,眼眶通红。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在那张惨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她在痛苦中微微皱着眉头,睫毛在颤动,嘴唇翕动着,出含混的、听不清的音节。她的手指蜷在被子上,微微抖,像在抓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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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延晟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很慢。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像是在那张脸上寻找答案——她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是真的在受苦,还是在演给他看?是他辜负了八年的阿姝,还是沈梦雨精心培养的细作?他走到榻边,低下头。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存在,睫毛颤了颤,艰难地睁开眼,看见他,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延晟……”

这一声,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王上”,是“延晟”。八年了,没有人这样叫过他。段伽罗叫他“王上”,德妃叫他“王上”,朝臣们叫他“王上”,他的母亲叫他“王上”。只有她,在八年前叫他“延晟”。在太傅府的桃花树下,在那些他被人欺负后她替他擦药的日子里,在他离开安阳时她追到城门口塞给他玉扣的那一刻——她叫的都是“延晟”。

蒙延晟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冰,凉得他心口紧。他分不清这心口紧是担心,还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他握着她的手,不想松开。

“太医。”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她怎么样了?”

太医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王上,陈姑娘中的是西域的毒,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所幸用量不大,臣已用金针封住心脉,再用药逼出余毒,性命应当无碍。只是……”他犹豫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这毒来得蹊跷,不像是误食。臣斗胆,请王上彻查承明殿的饮食。”

蒙延晟没有说话。他当然会彻查。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是谁下的毒。可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你查出来的,到底会是真相,还是她想让你看到的东西?他压下这个念头,目光重新落回陈姝脸上。她已经闭上了眼,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可眉头还是微微蹙着,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蜷着,凉意顺着他的掌纹一点一点渗进来。

他忽然想起八年前,他离开安阳的那天。她追到城门口,把玉扣塞进他手里,说:“延晟,你什么时候回来接我?”他说:“等我站稳了脚跟,一定来接你。”八年了,他接她的时候,她浑身是血地被绑在地牢的柱子上。她看见他的第一句话是——“你来做什么?”

蒙延晟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的犹豫和怀疑都沉了下去,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他在榻边坐下,没有松手。

“查。”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承明殿的饮食,从今天起,每一道都要经过太医验毒。承明殿的宫人,全部换掉。”顿了顿,他补了一句,“今夜在承明殿当值的人,一个不许走。”

没有人敢应声,只有此起彼伏的叩头声。

窗外月色如水,承明殿的灯一夜未熄。蒙延晟坐在榻边,握着陈姝的手,一夜没有合眼。天快亮的时候,她的手暖了一些。她的眉头也舒展开了,呼吸平稳,沉沉睡去。他低下头,看着她安睡的侧脸,那张脸还是苍白的,嘴唇上的乌紫已经褪了大半。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动作很轻,轻得像怕惊醒她。然后他站起身,松开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转身走出承明殿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门槛上,望着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晨雾很重,什么都看不清。

他迈过门槛,走了。身后的承明殿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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