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甘心,他一定要活出个人样让这些遗弃他的人好好看看。
自那之后,吊车尾混日子的方童不见了,他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刷完所有能买到的习题,高考考了七百分,进了首医最好的专业。然后选了产科。
虽然他明白,于他而言,这不过是用余生在一次次的海底捞月。
这些年,方童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次,如果是他遇上了这个罕见病,他要怎么做?
一个征兆都不能放过,一秒都不能等。立刻终止妊娠、保障循环通道、抗过敏、抗休克、止血、保护器官……
今天,他也只是把之前倒背如流的,完整做了一遍。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裴叙言:到楼下了。】
方童立刻起身,走出更衣室,穿过走廊,冲出住院部的大门。
雨还在下,不算太大,淅淅沥沥的。路灯柔柔的光被雨水晕开,投射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不远处,一个人撑着伞大步走来。
伞很大,沉沉地撞开雨幕,走到近处,伞檐微微抬起,露出裴叙言熟悉的脸。
他的裤脚已经湿透了,像是走得急,伞没完全挡住。眼睛透着点光亮,看着方童,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没事?”他问。
方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忽然又忘了该说什么。
只能摇了摇头。
裴叙言点点头,走上台阶,把伞举高向方童的头顶倾了倾。
“走吧,回家。”
第33章花开
方童垂眸看向伞下的裴叙言。这么大的雨,为什么不开车来,要跑着来接他?
回家。
不是“回去吧”,是“回家。”好像那里真的是他的家。好像家里一直有人在等他。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这两个字今晚特别戳他。
也许是之前的那场手术太耗神了。他全程绷着一根弦,没敢松。这会儿松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一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疲惫。
又也许,眼下场景和当年失去至亲的那个夜晚太过重叠,他拼命地走啊走,走过了漫长的十四年,依然没能走出那场大雨。
方童忽然想起当初那句在他耳边劝解的话,以后要好好的。
他现在……应该算是好好的了吧。
雨比之前小了些,镜框有些起雾,视线忽然模糊,所有情绪都漫上来,他走下一步台阶,站在裴叙言面前。然后摘掉眼镜低下头,把眼睛抵在裴叙言肩膀上。
方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大概是太累了,累到没力气撑着自己。或者是那句话太暖了,暖到让他忘了应该保持距离。更有可能,他只是需要有什么东西,帮忙堵一堵即将决堤的大坝。
就那么靠着。
雨声在耳边沙沙的,伞面被雨点砸出细细的波纹。裴叙言没动,也没说话。那把伞稳稳地挡在他头顶,一滴雨都没落到他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方童闷闷地开口:“可以靠吗?”声音从裴叙言肩窝里传出来,有点瓮声瓮气的。
裴叙言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低头看方童,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的发顶,还有耳后被眼镜腿压出的一点红印。
然后方童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羞赧。确实,靠都靠这么久才来问,这马后炮打的,简直比土匪还不讲理。但那笑声不像是笑话他,是那种……他说不清是什么的笑。
温的,软的,像蜂蜜在糖水中化开。
“当然。随时欢迎。”裴叙言低声答。他心道最好能靠一辈子。敢想却没敢说出口。
方童没再接话。
就这么靠着,听着雨声,听着心跳,还有裴叙言的衬衫领口,被他体温烘到微醺的气味。
这味道很好闻。干净的,暖的,像刚刚晒过太阳的被子。
在这么潮湿的雨夜,让人抓住了就再也不想放开。
他闭了闭眼。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说话声。有人从住院部大门出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
方童下意识想抬头。
但头顶的伞忽然压低了。压得很低,低到完全遮住了他,遮住了他们。
那把大黑伞像一道屏障,把他和裴叙言拢在里面,和外面的世界暂时隔开。
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说话声飘过去,消失在雨幕里。
没人看见他们是谁。
方童的头又落了下去。他还是靠着那个肩膀。刚才那片衣料已经被沾湿了,凉凉地不太舒服,他往人脖子的方向微挪了一下,继续靠。手也不自觉上伸,轻拽着腰间的一片衣角。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他感觉骨头缝里那股子疲惫慢慢缓了过来。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也好像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