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之后,下面的争斗还在继续。
鬼车鸟与大尸鬼在漆黑的树林里翻滚、撕咬,树干折断的脆响和嘶吼声搅成一团。
韩青躲在鸟巢里,透过巢边的缝隙往下看,不敢把脑袋探出去。
他跟自己那头受控的鬼车鸟挤在巢底,用羽毛和枯枝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就在这时,他听见天空中响起一阵呜呜的风声,比先前更沉、更近,像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贴着树冠掠过。
紧接着,两道极快的光柱从天上直直照下来。
那光来得太突然,也太亮,韩青根本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更没胆去看。
他把头埋进鬼车鸟的羽翼下面,只听见几声闷响,像有人用刀捅破了几个皮口袋。
然后,世界就静了。
外面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过了片刻,又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离他很近,就停在鸟巢边上,一下,一下,扇得很慢。
韩青连眼珠都不敢转,浑身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
然后,那东西飞走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夜叉。他不敢想。
这一夜,再没有别的声音。
一切都静得出奇。
韩青不敢出来查看,也不敢睡觉。
他就那样蜷在巢底,缩在鬼车鸟的羽毛里,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这里的夜有七个多时辰,白天有十个多时辰,漫长到让人不适。
天光终于透进鸟巢时,韩青才慢慢松开已经发僵的手指。
他从巢中出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碎羽和灰尘,低头朝树下看了一眼。
天光已经大亮,灰白色的光从枯枝缝隙里漏下来,把林间照得半明半暗。
韩青催动鬼车鸟从巢中飞出,缓缓朝下方落去。越接近地面,昨晚那场争斗的痕迹就越清晰。
几棵枯树被拦腰折断,断口参差,碎木屑散落一地。
地上到处是深坑和爪痕,红泥翻卷出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地底翻了个底朝天。
一只鬼车鸟的尸体歪倒在树根旁,脖子几乎被拧断,只连着几根筋皮,脑袋耷拉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里的灰光已经散尽了。
另一只鬼车鸟更惨,半边翅膀被整个扯掉,丢在三丈外的一根枯枝上,断口处的肉已经被碾成了泥。
大尸鬼就倒在那堆碎木和乱泥中间。它庞大的身子蜷成一团,两只弯角断了其中一只,剩下那只上还挂着几缕碎羽。
肩膀上贯穿着一根长长的鸟喙,从肩胛骨下方斜插进去,又从后背透出来。
它身上到处都是利爪撕开的裂口,黑红色的皮肉外翻着,已经不再流血了。
整具尸体上没有明显的致命伤。没有刀伤,没有术法灼痕,没有外力打击的凹陷。
它就是死了。像被什么东西直接从体内取走了什么东西。
韩青蹲下来,看着这具尸体,心里生出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他不敢多想,伸手去翻动它。手臂刚碰到尸体的皮肉,忽然一阵异动。
他左臂上的皮肤猛地绷紧。
埋在皮下的尸蝽幼虫们同时动了起来。
它们在他前臂里疯狂蠕动,彼此挤压,沿着经脉往上涌。韩青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在皮肉下爬动,一条条细长的轮廓从他手腕一直拱到肘弯,又折回来,像是困在笼中的困兽忽然嗅到了血食。
他甚至能听见它们细小的口器在皮下磨动的声音,窸窸窣窣,密密麻麻。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前臂上一阵刺痛。
七条细长的黑线同时从皮肤下钻了出来。那些幼虫只有小指长短,通体半透明,腹下的节肢像一排细密的钩子。
它们钻出皮肤后便循着大尸鬼的尸体爬去,动作极快。
韩青手臂上留下七个细小的血点,血珠刚渗出来便被冷风冻住了。
七条尸蝽幼虫爬到大尸鬼的胸腔上方,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