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起手机,先给两所小学的社团老师消息,逐一核对学员姓名、开课日期;又把所有无效好评单抽出来,打算等下午让李哲去展厅和学校,重新补签收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把所有模糊表述,全部改成精准书面语。
“洛南竹编深受群众喜爱”,改成“截至申报日,累计开设公益竹编课堂场,固定学员人,回收有效群众反馈表份”;
“郑师傅深耕竹编技艺多年”,改成“传承人郑某某,年师从洛南本地老匠人郑长根学习竹编,从业年,完整掌握洛南竹编全套古法核心技艺”;
“未来将持续做好传承工作”,改成“未来三年计划:年均开设固定课堂o场,培养常驻学员oo人,研本土文创款,建立老匠人+青年助教双师教学机制”。
一字一句,反复打磨,不留半点模糊空间。
另一边,苏曼已经搬了小凳子,坐在郑师傅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轻声细语地开启询问。
“郑师傅,咱们先从您师父那一辈开始捋,您师父叫什么名字,是哪一年开始学竹编的,当年主要编哪些物件?”
郑师傅摩挲着手里的老竹刨,陷入久远的回忆,浑浊的眼眸慢慢亮了起来,声音低沉而温和:“我师父叫郑长根,是我本家叔公,也是洛南镇上有名的老篾匠。我记事起,他就天天坐在自家堂屋劈竹编筐,那时候洛南家家户户的竹篮、竹筐、竹席、竹扇,全是咱们镇上匠人手工编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却是家家户户离不了的过日子家什。”
苏曼笔尖不停,快记录,不忘追问细节:“那您师爷那一辈呢?还有没有能叫得上名字的老匠人?”
“有。”郑师傅点点头,语气笃定,“我师爷叫郑守义,清末民初就靠竹编营生,那时候还挑着担子走村串户,不光编日用器具,还会编婚丧嫁娶用的礼器、孩童的竹玩具。可惜那时候没现在这么多记录,老一辈的名字,也就口口相传留下来这几个。”
“那就够了。”苏曼笔下不停,眉眼舒展,“有名字、有辈分、有学艺脉络,传承谱系就能立住。再往后,您收过徒弟吗?除了我们现在这群孩子,早年有没有带过学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提到这里,郑师傅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些落寞:“早些年,日子苦,年轻人都嫌编竹编又累又不赚钱,没人愿意沉下心学。我断断续续带过几个后生,要么学了几天嫌枯燥,要么出去打工谋生,没一个能坚持下来。要不是遇上你们,我这一身手艺,真就要带进土里了。”
苏曼笔尖顿了顿,心里酸,却还是柔声安抚:“现在不一样了,郑师傅。您看,现在有孩子学,有乡亲学,有我们陪着您,往后学徒只会越来越多。我把您早年授徒、中间断档、如今重新收徒传承的经历写进去,反而更能体现您一辈子守艺的不易,也更能凸显咱们现在传承工作的珍贵。”
郑师傅闻言,抬头看向满屋子忙碌的年轻人,看着整齐的展架、崭新的工具、堆成小山的资料,脸上的落寞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和的笑意:“是啊,不一样了。这辈子,值了。”
苏曼顺着他的话,一点点往下问,学艺契机、核心技法特点、洛南竹编和别处手艺的区别、老手艺濒临失传的缘由、如今重焕生机的过程……事无巨细,全部认真记录。
她不光要写一份合格的传承谱系,更要把郑师傅一辈子的匠心坚守,把洛南竹编从兴盛、落寞到重生的完整脉络,真实写进申报材料里。那不是冰冷的文字,是一门老手艺的半生浮沉,是一位老匠人一生的心血。
两人对着笔记本,一字一句核对,郑师傅怕自己记错年份,反复回想、仔细确认;苏曼怕表述不准,一遍遍修改措辞,确保既符合官方严谨要求,又保留最真实的温度。
展厅另一侧,林晓雅和李哲更是忙得脚不沾地。
李哲听完任务,骑上电动车就直奔郑师傅家。推开郑师傅老旧的堂屋门,满屋子都是沉淀了几十年的竹香。墙角堆着早已包浆的老竹刨、劈篾刀、刮篾片,柜顶上摆着编了几十年的旧竹篮、破竹席、孩童玩旧的竹蜻蜓,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老照片,是郑师傅年轻时编竹编的模样。
李哲看着这些满是岁月痕迹的老物件,心里又酸又暖。这些东西,在旁人眼里是破旧杂物,却是洛南竹编最真实的历史见证。
他不敢马虎,小心翼翼把老工具一件件打包,用软布裹好避免磕碰,又把老照片、旧竹成品全部整理装箱,一趟趟运回展厅。刚把东西搬完,又马不停蹄跑去上次展览的现场,搜集剩下的群众留言条、活动横幅照片、现场签到表,但凡能用上的佐证材料,全都一股脑收齐。
等他满头大汗赶回展厅,林晓雅已经架好了拍摄设备,补光灯、手机支架、收音麦全部摆放到位。
“李哲,来得正好!”林晓雅抬头喊他,“你帮我把郑师傅的老工具,按使用顺序摆好,老竹编成品也错落放一下,我先拍静物特写,拍完就拍郑师傅的技法全过程。”
“得嘞!”李哲应得干脆,撸起袖子就开始布置。
他心思细,把锋利的老刀具放在安全位置,将光滑的旧竹篮、竹扇、竹筐摆成错落的景致,又特意摘了门口的几枝青竹做点缀,既朴素又有原生的竹乡韵味。林晓雅蹲在地上,变换着角度拍摄,镜头对准老工具上的磨损痕迹、旧竹品上的细密纹路,每一个镜头都拍得认真至极。
“郑师傅,麻烦您了,咱们现在拍编织过程。”林晓雅调试好设备,轻声开口。
郑师傅点点头,洗净双手,坐到备好的竹料前。
没有多余的话,老人一拿起竹篾,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原本温和迟缓的神色,瞬间变得专注沉稳,布满老茧的双手,灵活又稳当。
取竹、断料、破竹、劈篾、刮青、分丝……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粗实的青竹在他手里,听话得像温顺的流水,一刀下去,均匀分瓣;指尖翻飞,细篾柔韧如丝;再经刮篾刀细细打磨,原本粗糙的竹片,瞬间变得光滑温润。林晓雅屏住呼吸,镜头全程紧跟,特写老人布满青筋却稳如泰山的双手,特写竹篾分离的清晰纹理,特写竹丝交织的细腻纹路。
没有背景音乐,没有多余修饰,只有竹篾摩擦的细碎声响,只有老人安静专注的侧脸。
这就是非遗申报最需要的画面——不是华丽的表演,是最本真的匠心,是最原生态的技艺。
李哲站在一旁看着,眼眶微微热。他以前只觉得竹编好看,直到今天亲眼看着一整根青竹,在老人手里慢慢变成柔韧竹丝,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这一门看似普通的手艺,藏着常人熬不住的枯燥,守着常人放不下的初心。
林晓雅拍完技法镜头,又赶紧抓拍团队全员忙碌的纪实画面:孙晓伏案核对文稿的认真、苏曼和郑师傅交流的专注、李哲整理物料的利落、展架上整齐的竹编成品、教室里孩子们留下的编织痕迹……
她要剪的,从来不是一段漂亮视频,而是洛南竹编重生的全过程,是一群普通人守护一门老手艺的真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时间一分一秒飞逝,转眼就到了正午。
窗外日头升高,阳光把展厅照得敞亮,满室竹香混着打印纸的墨香,格外踏实。
周宇和陈阳终于赶了回来,两人一进门,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喜色。
“搞定了!”陈阳把怀里的一叠材料往桌上一放,声音里满是疲惫却又亢奋,“镇档案室翻到了上世纪o年代的乡镇手工业登记册,清清楚楚记着洛南竹编匠人名单;村委会也开了书面证明,盖了鲜章;我还找到镇上退休的老文史干事,录了一段口述历史录音,老人说洛南竹编在解放前就是本地特色营生!”
周宇跟着补充,把盖好红章的证明材料一一摊开:“推荐函和初审对接流程也问清楚了,咱们材料全部定稿后,先由张站长把关初审,再报镇政府盖章推荐,流程完全通顺。唯一的问题,老县志里没有专门记载竹编的大段文字,只有零散提及。”
孙晓立刻接话,指尖点着文档:“没问题,零散记载更真实。咱们不用硬凑长篇文字,把登记册复印件、村委会证明、老人口述记录全部装订成附件,直接标注‘乡土历史佐证材料’,反而比刻意编撰的内容更有说服力。评审看的是真实依据,不是华丽文笔。”
“没错,就是这个理。”周宇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凉水猛灌一口,“我就怕缺了历史根基,现在总算把最关键的短板补上了。”
李哲赶紧把打包好的盒饭拎过来,挨个分给众人:“先吃饭先吃饭,都忙一上午了,再不吃东西,下午该扛不住了。粗茶淡饭,咱们凑合吃,吃完接着干!”
众人围坐在长桌旁,捧着简单的盒饭,吃得飞快。没人闲聊废话,嘴里嚼着饭,脑子里还在想着手里的工作。
孙晓扒了两口饭,拿起传承谱系草稿,看向苏曼:“谱系最终稿能下午出来吗?我这边等着统稿入册。”
“能。”苏曼嚼着饭菜,点头应声,“我吃完饭再核对一遍细节,半小时就能给你最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