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登州城里饿殍遍地,草民空有一身医术,却连张方子都开不出去。”纪泉摇了摇头,苦笑道,
“药铺里能用的药材,全被官军征走了。治不了病的大夫,还不如一个会种地的农夫。草民听说西北那边还有安稳地方,就带着家小一路往西走,走了一个多月,才到此地。”
陆白榆不再追问,话锋一转,“纪大夫,我这儿有个病症,想请你参详参详。”
纪泉下意识地坐正了身子,“夫人请讲。”
“病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三个月前开始咳嗽,痰少而黏,时带血丝。午后颧红,掌心热,夜里盗汗,衣衫能湿透。人日渐消瘦,神疲乏力,食欲不振。脉象细数,舌红少苔。”
陆白榆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不知这病,纪大夫如何看?”
纪泉垂下眼皮,手指在膝头无意识地轻轻叩击了几下,眉头微微蹙起,陷入了沉思。
过了约莫七八息的工夫,他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斟酌,
“咳嗽三月,痰少带血,午后颧红,盗汗,消瘦,脉细数,舌红少苔此乃肺阴亏虚之象。肺为娇脏,喜润恶燥,阴液不足则虚火内生,灼伤肺络,故咳而带血。”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陆白榆,带着医者的谨慎,“若单看这些症候,当以滋阴润肺为主,可用百合固金汤加减调理。”
陆白榆不置可否,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喜怒。
纪泉再次沉默,眉头锁得更紧,仿佛在和自己较劲。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更慢,带着不确定的犹疑,“但有一处草民觉得有些蹊跷。”
“何处蹊跷?”陆白榆眉梢微挑。
“病起三月,若真是肺痨到了咳血盗汗、消瘦至此的地步,病人咳声当是低怯无力,气短难续才是常理。可夫人方才所述,并未提及气短之症。”他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再者,盗汗、消瘦、潮热诸症,也非独肺痨所有。”
他忽然抬起头,目光带着探询,“夫人,这病人颈项或腋下,可有结核肿块?”
陆白榆唇角微勾,眼底掠过一抹赞许之色,“有。左颈侧一枚,如蚕豆大小,按之可动,不痛不痒。”
纪泉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像是心头一块石头落地,“那就对了。此非肺痨,当是瘰疬之症。”
他声音里多了几分笃定,“瘰疬一证,病根在肺肾阴虚,虚火灼津为痰,痰火互结,凝滞于经络,聚而成核。颈侧乃少阳经循行之处,故结核多见于此处。痰火循经上犯于肺,故见咳嗽。灼伤肺络则咯血,阴虚内热则生潮热盗汗。”
说到此处,他脸上露出难色,“只是这病极难医治。草民在同安堂坐诊时曾遇过几例,轻者以消瘰丸合增液汤加减,养阴清热、化痰软坚,或需半年方见消散。重者反复作,经年累月,甚则破溃流脓,耗伤气血,终至油尽灯枯。”
他声音低落,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愿回忆的往事。
陆白榆抬眸看他,“若是你来治,用何方?”
“初起未溃者,当以滋阴降火、化痰散结为要。“他思路清晰,回答得条理分明。
“主方消瘰丸:玄参、贝母、生牡蛎。加夏枯草清肝火、散郁结,猫爪草化痰散结,再辅以生地、麦冬滋养肺阴。若已破溃流脓,则需内服外敷并重,外治尤需丹药去腐方能生肌。”
说完,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陆白榆,带着一丝求证和期待,“夫人,草民所言,可有疏漏谬误之处?”
陆白榆的目光落在他脚边那只旧药箱上,铜搭扣上刻着的“同安堂”三个小字,笔画已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
“瘰疬与肺痨,症候重叠七八分,极易混淆。同安堂出来的大夫,果然有几分真本事。”她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赞赏道,
“纪大夫,你若愿意,带上家小,跟着车队走。到了地方,先在我手下帮着看诊。看得好,留下。看不好,或是不惯,我让人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盘缠我出。”
纪泉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迅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对着她深深地作了一揖,“夫人也通岐黄之术?”
“略知一二。”陆白榆沉静的目光陡然添了几分锐利,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所以,寻常的糊弄,瞒不过我。”
纪泉眼眶骤然一红,再次深深拜下,“夫人肯收留,草民这条老命,以后就是夫人的!”
“坐下说话。”陆白榆摆了摆手,“家眷几口?”
“回夫人,老妻一人。儿子儿媳都没在乱世里了,就剩老两口,带着个五岁的孙儿。”他喉头紧。
陆白榆沉默了一瞬,“孩子叫什么?”
“叫阿苓。茯苓的苓。”
“好名字。”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裙裾上沾的尘土,“茯苓健脾利湿,是味好药。厉铮,拿些干粮给纪大夫,让孩子吃饱了再睡。”
纪泉拎起药箱,跟着厉铮隐入渐深的暮色。
走出几步,他忽然驻足,回头深深地望了陆白榆一眼。
这位夫人年纪轻轻,怎会通晓许多老大夫都未必能辨的瘰疬之症?
但他终究什么也没问出口。那疑问随着他瘦削的背影,一同隐没在破庙昏沉的光影里。
顾长庚从篝火旁走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热汤递给她。
他瞥了一眼纪泉消失的方向,低声问,“你觉得此人如何?”
“是个有真本事的。”陆白榆接过汤碗,吹了吹碗沿的热气,
“瘰疬肺痨,症候纠缠,能辨出‘未言气短’这个关节,不是死背书,是真正看懂了病机。且他答前思索,不抢话,不卖弄。说到难治时,眼中有悲悯,是见过生死、依旧心有不忍的医者。这种人,有仁心,有仁术,可用。”
顾长庚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破庙外,一弯冷月破云而出,清辉洒落在半截烧焦的梁柱上,映出惨淡的轮廓。远处传来几声零落凄惶的犬吠,很快又被呜咽的夜风吞没。
破败的院子里,几口架在石头上的铁锅正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小米粥的香气在晚风的推送下,丝丝缕缕地飘散开去,成了这荒凉夜色里,唯一一点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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