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营帐的顶棚,风停了,灯焰凝在半空,药匣上的“续命汤”三字像刻进木头里。阿蛮的耳朵最后一次微微一动,听见马蹄声远去的方向偏西,走的是回府的主道,未绕行暗径——景王没有起疑。
他睁眼。
眸子黑得如深井,不见波澜。肩头血迹已干成一道硬痂,药膏下的伤口早结了皮。他坐起身,动作轻而稳,榻板未发出一丝响动。医童正低头盯着药箱把手,忽然察觉光线变了,猛地抬头,见阿蛮直挺挺坐在床上,吓得后退半步,撞到矮几,药瓶轻晃。
“别动。”阿蛮开口,声音低哑却不虚,“把‘续命汤’拿出来,原封不动。”
医童手抖着去开锁,钥匙插了两次才对准孔。他捧出蜡纸包好的药包,指尖发白。阿蛮接过,放在灯下,用匕首尖挑开一角,轻轻一抖,几粒黑色粉末落在铜盘上。他凑近嗅了嗅,鼻翼微张,随即抽出腰间银针,探入粉末中再提起——针尖乌黑如墨。
他抬眼,看向门口:“传亲卫进来。”
守门亲卫推帘而入,脚步顿住。阿蛮已站起,披甲未全,只着内衬战袍,左肩裹布渗着暗红,但站姿笔直如枪。他将药包递过去:“追景王。他刚走,不足半炷香。就说‘续命汤方有误,需当面核对’,把他带回来。若拒返,以抗令论。”
亲卫接令,转身就走。阿蛮又道:“带两个人,抄近路截他归途。记住,人要活着,话要留着。”
帘子落下,帐内只剩阿蛮与医童。油灯跳了下,火光映在阿蛮脸上,半明半暗。他走到药匣前,掀开其余几格,取出“养神散”“安魂丸”,一一拆封,银针试过,皆无异。他又翻出煎药用的陶罐,倒出残渣,细看根茎纹理,确认未曾被动过手脚。
“你一直守在这里?”他问医童。
医童点头:“从换岗起,没离过三步。”
“景王进来时,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他说……例行抽检。亲手拿了药包,揭开封口,闻了一下,又合上。我……我没敢多看。”
阿蛮盯着那包“续命汤”,沉默片刻,忽道:“你做得对。现在出去,站在帐外左侧,别说话,也别躲。”
医童迟疑一瞬,照做。帘子掀起又落,他立在阴影里,背脊绷紧。
阿蛮走到榻边,拎起战靴套上,系带利落。他取下墙上长刀,挂于腰侧,刀鞘未扣紧,随时可拔。然后他站在帐门内侧,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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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营马厩外,夜风卷起碎草。景王勒马停步,正欲翻身下鞍,忽听身后急促马蹄踏地而来。三骑奔至,为首亲卫抱拳:“景王殿下,西偏营急报——阿蛮将军服药后突感不适,疑药方有误,请您即刻回帐核对!”
景王眉头一皱:“不适?不是重伤昏迷?还能说话?”
“将军坐起说话,亲口点名要见您。”
景王眼神微闪,随即冷声道:“既是军务关联,本王自当配合。”他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马夫,整了整衣冠,步履沉稳走向西偏营主帐。
沿途巡兵见礼,他颔首回应,神色如常。路过一处篝火堆时,火光映出他袖口内侧一道细微划痕——那是方才投毒时,指甲刮过蜡纸留下的。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收回袍中。
主帐前,医童仍立在原位,低着头。景王走近,淡淡道:“阿蛮情况如何?”
医童不答。
帐帘猛地掀开。
阿蛮站在门口,肩伤未愈,脸色苍白,却站得笔直。他手中握着那包“续命汤”,直直看向景王。
“本将未死。”他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整个营地的风声,“你为何急着送我上路?”
景王瞳孔一缩,旋即镇定:“将军何出此言?本王奉兵部令巡查用药,职责所在。若你怀疑药有问题,可查可验,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职责所在?”阿蛮冷笑,举起药包,“你亲手开封,嗅闻,复原。全程只有你接触此药。如今银针试毒,乌黑如墨。你说,是谁下的‘断魂散’?”
景王脸色不变:“荒谬!谁都能碰这药匣。你重伤装死,诱我入局,如今反咬一口,是想污蔑亲王,动摇军心?”
阿蛮不语,只向帐内招手。
亲卫快步走出,手中托着一只小布袋,呈于阿蛮面前。阿蛮打开,倒出一枚空药囊,内壁残留黑色粉末,与铜盘中一致。
“这是你在回程途中,从你左袖暗袋搜出的。”阿蛮道,“同款‘断魂散’,尚未用尽。你带两份药,一份投毒,一份备用脱身?”
景王终于变色:“你竟敢搜本王之身?!”
“奉陛下密令,前线将领遇危,可先制后奏。”阿蛮目光如铁,“你若清白,何惧一查?”
四周已有将士闻声围拢,站在火把圈外,默然观望。景王环视一圈,见人人神色凝重,无人出声支持,心中骤然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