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坐在主位上,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能感觉到王江涛今天的言节奏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那位省长总是以一种温和、迂回的方式来施加压力,而今天他的语气更直接、更明确,像是在用这种更凌厉的方式来表达某种更深层的态度——他不再满足于在暗处布局了,他准备在公开场合正面施压。
王江涛没有就此打住。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扫过在场的常委,语气比刚才更加沉稳:“刚才达康同志的表态是积极的,我也相信京州市会认真对待这次问题,不过我想借此机会谈一个更宏观的问题——关于省里对重大项目监管的整体思路。”
他顿了顿,像是在用这种短暂的停顿来给在座的常委留下消化的空间:“光明峰项目资金拨付的这次延迟,表面上看是一个操作层面的流程问题,但如果我们往深了想,它反映出的其实是一个监管体系在不同部门之间衔接不畅的结构性问题。”
“省财政厅布了新的格式指引,京州市财政局没有及时同步,省财政厅的窗口部门做了口头提醒,京州市财政局的经办人员没有及时调整——这两个环节的断裂,说明我们目前的项目监管体系还存在信息传导的盲区。”
沙瑞金的目光微微凝了一下。
他听得出王江涛这番话的真正指向——他正在把一次具体的事件上升到制度层面,用监管体系的问题来为后续的更大动作做铺垫。
一旦这个框架被确立为会议的共识,王江涛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提出对监管体系进行改革或优化,而优化必然会涉及权力和职能的重新划分。
“江涛同志,你提出的这个宏观思路,我基本认同。”沙瑞金开口了,语气平稳而审慎。
“项目的监管体系确实需要不断完善,但完善的方式应该是渐进式的、有针对性的,而不是因为一次操作性问题就推翻整个框架。”
“我建议由省改委牵头,联合省财政厅和省审计厅,对全省重大项目的监管流程做一次全面的梳理,找出确实需要优化的环节,然后形成具体的改进方案提交常委会讨论。”
王江涛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沙瑞金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解读这个回应的分量。
过了几秒,他缓缓点了点头:“沙书记的思路是稳妥的,我赞同由改委牵头做全面梳理的方案,不过我还有一个补充建议——这次的梳理工作,能不能把纪委也纳入进来?”
“纪委作为监督部门,他们的视角跟业务部门不同,能在梳理过程中提供更多的参考维度。”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层。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王江涛这句话的力度——把纪委纳入项目监管流程的梳理工作,表面上是增加参与部门的广度,实际上是把纪委从监督者的角色拉进了执行者的角色。
一旦纪委参与了具体业务的梳理和优化,以后纪委再对相关项目进行监督时,就会被质疑是否存在自己制定标准自己执行的公正性问题。
沙瑞金的手在桌面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知道王江涛这一招的精准之处——你不是说纪委的职能是监督吗?
那就让它也参与到标准的制定和流程的优化中来,这样一来,监督和执行的边界就被模糊了。
“江涛同志的建议我认真听了。”沙瑞金开口了,语气比刚才沉稳了几分,像是在用这种放缓的语来为自己争取思考的空间。
“纪委参与项目监管流程的梳理,有其合理性,但纪委的主要职能是纪律监督而不是业务指导,如果让纪委深度介入具体业务环节的优化工作,可能会造成职能定位的交叉和混淆。”
“我的想法是,纪委可以以观察员的身份参加梳理工作,提供纪律监督视角的参考意见,但不直接参与具体优化方案的起草和制定。”
王江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观察员的身份——这个定位很精准,既保留了纪委的监督视角,又避免了职能交叉的风险,我接受这个方案。”
沙瑞金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全场:“那这件事就按这个方向来,由省改委牵头,联合财政厅、审计厅组成工作组,省纪委以观察员身份参与,整体梳理工作在一个月内完成初步方案。”
会议在一种表面平稳、底下却已经暗流涌动了两轮的氛围中继续进行,剩下的几项议程都过得很快。
散会的时候,常委们陆续站起身往外走,有人低声交谈,有人独自快步离开,会议桌的中央位置很快就空了下来。
李达康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在经过沙瑞金身边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脚步,低声说了一句:“沙书记,情况说明我已经在起草了,明天上午可以报送给您。”
沙瑞金点了点头:“好,写完之后先给我看一下再定稿。”
李达康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田国富没有急着走。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目光落在王江涛刚才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沉默了很久。
刚才会上那番交锋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他脑子里快回放着——王江涛先是用口头提醒的细节让李达康陷入了被动,然后又用监管体系的问题把沙瑞金逼到了必须正面回应的位置上,最后更是用把纪委纳入工作组的提议来试探边界。
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有力、每一步都在为下一步的推进制造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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