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和几位大妈都安静下来,连直播间的弹幕也似乎稀疏了许多,都在静静聆听。
“二十几岁,正是该挑大梁的时候,”陈伯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温热的杯壁,“一场重病,差点就交代了。医院跑了好多趟,药罐子不离身,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风一吹就能倒。厂里领导看我这样,都劝我办病退休养。那会儿,真是觉得天都灰了,活着就是受罪,还拖累家里人。”他顿了顿,语气里没有自怨自艾,只有一种历经劫波后的平静。
“后来呢?”林薇轻声问,心被那平静叙述下的沉重往事微微揪紧。
“后来?”陈伯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顽童的笑意,“算我命不该绝吧。也是在这公园里,遇到了一位老师傅。他看我面黄肌瘦、走路打晃的样子,就主动教我打太极。他说:‘小伙子,试试这个,死马当活马医吧。’”他模仿着当年那位老师傅的语气,带着点调侃,引得几位大妈都笑了起来。
“我就跟着学。一开始,一个简单的‘起势’都站不稳,浑身冒虚汗,胳膊抬起来都抖。”陈伯的眼神变得专注而柔和,“可老师傅有耐心,一遍遍地教,告诉我别急,别想着一步登天,就感受气息在身体里的流动,感受脚踏实地的感觉。慢慢地,一天天,身体里好像真的有股暖流在动…胃口好了点,晚上能睡着了,咳嗽也轻了…就这么一天天坚持下来。”他握了握拳头,虽然皮肤松弛,却似乎能感受到那份内在的力量,“练了几年,身体竟真的大好了!药罐子也彻底扔了!是太极给了我第二条命啊!”
他眼中闪烁着真挚的光芒,那是对生命的无限感激:“所以啊,退休了没事做,我就想着,这么好的东西,不能让它在我这儿断了。当年老师傅教我也是分文不取,只求个传承。我也希望能让更多人知道它的好,少受点病痛的折磨。”他拍了拍自己洗得白的太极服,“就是这身老骨头,还能动,就出点力。”
【泪目了…】
【陈老师真是大好人!】
【太极这么神奇吗?想学了!】
【这就是传承的力量吧…】
“那您怎么想到要编书呢?”林薇好奇地问,目光落在陈伯放在石桌上的那个旧帆布包上。
“哦,这个啊。”陈伯像是被提醒了,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旧帆布包。里面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些旧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卷用橡皮筋仔细捆着的、边缘磨损严重的纸张。他解开橡皮筋,将那卷纸在石桌上轻轻摊开。
众人凑过去看。那并非打印的书籍,而是一张张手工绘制的图解!纸张已经泛黄,有些地方甚至被反复摩挲得有些模糊。上面用蓝色或黑色的钢笔,一笔一划极其工整地描绘着人体轮廓和分解动作。每一个太极招式都被拆解得清清楚楚:正面、侧面、脚步的移动轨迹、手臂的运行角度、重心的转换方向…旁边还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地写着注解,字迹端正,一丝不苟。
“这都是陈老师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红运动衫大妈语气里充满敬佩,“有时候我们动作做错了,他画个图,一下子就明白了!”
“自己瞎琢磨的。”陈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粗糙的手指爱惜地抚过那些黄的图纸,如同抚摸珍宝,“教得人多了,就现光靠嘴巴说、动作示范,有些人还是记不住要领,特别是新来的。我就想,要是有一本书,把每个动作都画得明明白白,配上简单的说明,大家回去也能照着练,该多好?学起来也更容易些。”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憧憬,像在描绘一个美好的蓝图,“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看图学太极》,越通俗越好,让没啥基础的人也能看懂。”
他拿起一张画着“白鹤亮翅”分解动作的图纸,指着上面用红笔特别标注的重心线:“你看,这里,脚怎么放,重心怎么移,画出来,就一目了然了。”
林薇看着那些凝聚着无数心血的、带着岁月痕迹的手稿,再看看眼前这位朴素的老人眼中那份纯粹的、想要惠及更多人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暖流和敬意。她忽然想起自己行李箱深处,那个几乎从未动用过的、家族给予的、象征着巨大财富的附属信用卡。一个念头悄然萌生。
“陈老师,您这个想法太好了!”她由衷地赞叹道,“这书要是编成了,一定能帮到很多人!”她悄悄拿出手机,不动声色地将摄像头对准那些珍贵的手稿,给了它们一个特写。
【手绘的啊!太用心了!】
【这图纸看着就清楚!陈老师费心了!】
【希望书能早点出版!】
【薇姐想想办法帮帮陈老师?】
陈伯只是憨厚地笑着,小心翼翼地把图纸重新卷好,捆上橡皮筋,放回那个旧帆布包里:“慢慢来,不着急。图还得再改改,有些地方画得还不够清楚。”
午后的天,说变就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碧蓝如洗,几朵似的白云悠闲飘荡。转眼间,不知从哪个角落涌来的铅灰色云团迅吞噬了阳光,天色以肉眼可见的度阴沉下来。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风也失去了之前的温柔,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狂躁,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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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园里的人群骚动起来。经验丰富的老人们抬头看看天色,立刻加快了收拾东西的动作。
“要下大雨了!”
“快快快,收拾东西回家!”
“陈老师,您也快走吧!这雨小不了!”
陈伯也急忙起身,招呼着大家赶紧散。他快地将自己的旧搪瓷缸、几个空茶杯塞进帆布包,又去收石桌上铺着的一块用来垫东西的旧报纸。然而,风骤然加大了,带着呼啸声掠过树梢,出呜呜的悲鸣。一阵更猛烈的狂风毫无预兆地卷地而来,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掀翻了陈伯放在石桌上的旧帆布包!
“哎呀!”陈伯惊呼一声,想要伸手去抓,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旧帆布包口本来就没完全系紧,在狂风的裹挟下,里面的东西如同天女散花般被抛洒出来!几本旧笔记本、几支笔在空中翻滚了几下落在草地上。最要命的是那卷被橡皮筋捆着的、凝聚着他无数心血的手绘太极图解!橡皮筋在风力和抛甩中断裂,那一张张泛黄的、承载着希望和心血的图纸,瞬间被狂风撕扯开来,如同断线的风筝,无助地在低空中疯狂飞舞、打转!
“我的图!”陈伯的声音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惊慌,他踉跄着扑过去,伸出布满青筋的手,徒劳地想要抓住那些翻飞的纸张。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她离得最近,反应极快,几乎在帆布包被掀翻的同时就丢开了手中的茶杯,一个箭步冲上前帮忙拦截。几张纸擦着她的指尖飞过,她奋力跳起,高跟鞋在湿滑的草地上一个趔趄,险险稳住身体,只勉强按住了其中一张飘得较低的图纸。其他几张,或被风卷上更高的树枝,或打着旋儿落入了旁边开始积起浑浊雨水的小水洼里!
“快!帮忙捡!”红运动衫大妈也急了,和其他几位手脚还算利索的阿姨一起,手忙脚乱地追着那些飞舞的“宝贝”。
然而,一切都生得太快太突然。冰冷的雨点,大颗大颗地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了线,继而变成了倾盆之势。密集的雨帘无情地抽打着地面、树木、慌乱的人群,还有那些散落的图纸!
陈伯不顾大雨,扑到小水洼边,捞起一张被泥水浸透大半的图纸。黄色的纸张软塌塌地垂着,上面模糊的墨迹被浑浊的泥水晕染开,曾经清晰的线条变得一团混沌。另一张挂在低矮灌木上的,也被雨水彻底打湿,皱巴巴地贴在带刺的枝条上。陈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下,看着手中面目全非、触感冰凉粘腻的图纸,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深刻的皱纹不断淌下,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在他布满沧桑的脸上肆意横流。他佝偻着背,紧紧攥着那几张残破的纸,像护着最后一点火星,嘴里出压抑的、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呜咽:“图…我的图啊…都毁了…”
那瞬间被绝望击垮的背影,在滂沱大雨中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狠狠刺痛了林薇的眼睛。她手里紧紧捏着唯一抢救下来的、还算干燥的图纸一角,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梢、脸颊流下,昂贵的真丝衬衫和铅笔裙瞬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丝袜也浸满了水,变得沉重冰冷,失去了那份柔滑的触感。脚下的高跟鞋更是如同踩在泥泞的陷阱里,每一步都艰难无比。
直播间的镜头早已被雨水模糊,只能拍到晃动的人影、倾倒的推车和灰暗的天空。弹幕疯狂刷屏:
【天啊!手稿!!!】
【陈老师哭了…好心疼!】
【薇姐快去帮忙啊!】
【这雨太可恶了!】
【手稿还能修复吗?】
“陈老师!”林薇顾不上自己,踉跄着冲到老人身边,用身体尽量为他挡去一点风雨,声音在雨幕中有些破碎,“快!先避雨!图…图的事我们再想办法!”她搀扶住老人冰凉颤抖的手臂。
几位热心的大妈也冲过来帮忙,七手八脚地扶着悲痛欲绝的陈伯,捡起散落的东西,簇拥着他们朝公园最近的亭子跑去。林薇咬咬牙,一手搀着陈伯,一手奋力拖起自己那辆同样被淋得湿透、轮子沾满泥泞的小推车。雨水模糊了视线,高跟鞋在湿滑的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冰冷湿透的丝袜摩擦着皮肤,带来难言的刺痛。她咬着下唇,用尽全力稳住身体和推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先安顿好陈老师!那些图纸…绝不能就这么毁了!
小小的八角亭瞬间挤满了躲雨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湿衣服和雨水的气息。陈伯被大妈们安置在亭子中央的石凳上,他依旧紧紧攥着那几张湿透破损的图纸,眼神空洞地望着亭外如注的暴雨,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那几张浸满泥水的纸,就是他破碎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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