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的钟声在宫墙间回荡,余音未散,紫宸殿东阁的门便被推开。谢长安步入时,风带起案上几张纸页轻颤,他伸手压住,目光扫过刚送来的三份急报——青州复勘队回报堤基松软需重筑,河内工坊登记民夫名册混乱,润州漕渠清淤进度滞后五日。
工部尚书已在殿中候了半刻。他立于舆图前,手指按在泗水口位置,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陛下,三地工程均已开工,然流民多无户籍凭证,保甲不敢轻易录入;又因工分记账全凭监工手书,已有百姓聚于营地外喊冤,称出工三日未得记录。”
谢长安未语,只将手中简报递出。那是通政司汇总的七州民情摘录:江南东路市集恢复开市,粮价较上月回落两成;南陵郡上报安置流民四千六百人,以工代赈初见成效;唯河内、润州等地,屡有“同工不同酬”“亲族冒名顶替”之诉。
“制度若不能落地,便是空文。”他走到长案尽头,提起笔,在一张空白诏草上写下“三联工牌制”五字,“即日起,凡参与官工者,皆授铜牌一具,正中刻姓名籍贯,两侧留空白签栏。每日收工前,工地监工验人核牌,工部主事查工计分,所在里保确认居住实情,三方画押为凭。牌由民夫自持,三日一缴户部驻点,汇总直报京师。”
工部尚书低头默念一遍,眉头渐松。“如此,则地方无法独断,账目亦可追查。只是……推行之初,恐需增派员吏。”
“从国子监调二十名待选生员,即日出发,充任临时稽录使。”谢长安合上笔帽,“另命工部印制《工牌使用章程》,以白话写就,每营设宣讲棚,由郎中亲自解说。不识字者,听读即可知权责。”
话音落定,内侍入禀:户部侍郎在外求见。
户部侍郎捧着一卷厚册进来,额角微汗。他将册子置于案上,翻开首页,是一张尚未着色的九州舆图,其上零星标着红蓝两点。
“臣奉旨整理各州赋税、粮储、用工数据,拟成《民情实录图》。”他指向红点,“此为已启动以工代赈、市集活跃、粮价平稳之郡;蓝点则是尚未动工或反馈稀少之处。”他手指移向东南,“如闽县、漳浦一带,虽有河道淤塞之患,却无工程奏报,百姓仍靠捕鱼采贝度日。”
谢长安盯着那片蓝色看了许久。窗外阳光斜照进来,映在图上,仿佛一片未融的寒冰。
“不是不愿动,是无力动。”他说,“去年秋汛毁田,春耕无种,家中无余粮,如何出工?等米下锅的人,做不得长远计。”
户部侍郎点头:“故臣斗胆建议,除减免受灾郡县三年赋税外,可设‘农贷银’——每户凭保甲联保,借银二两,用于购种买牛,秋收后还本,免息。另开放邻近官仓,平价售粮,限每人每月一石,防囤积哄抬。”
“准。”谢长安提笔批下,“农贷银由户部专账列支,优先拨付青州、润州、闽县三地。官仓供粮,须设专人监督粜卖过程,严禁胥吏插手。若有克扣抬价,一经查实,革职永不叙用。”
工部尚书插言:“若多地同时用银,国库能否支撑?”
“支撑不住,也要撑。”谢长安声音不高,却无转圜余地,“眼下是救急,不是理财。百姓能下地耕作,秋后才有税源;能上堤修坝,来年才不遭水患。今日省一两银,明日或赔十倍不止。”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户部侍郎在记录谕令。
片刻后,谢长安转向二人:“你们各自回去,一个拟《三联工牌规程》,一个编《农贷银发放细则》。三日内呈报,不得延误。”
二人领命退出。
暮色渐浓,西苑议事厅内灯火次第亮起。那幅《民情实录图》已挂上东墙,红点比白日多了数处,蓝点却仍有大片连缀成片,集中在南境沿海与西南山地。
谢长安独自站在图前,手中拿着一支朱笔。他没有立即标记,只是静静看着。远处传来更鼓,五更将尽。
内府监轻步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内帑账目刚出。连同此次拨付农贷银与水利工程款,储备已不足百万贯,为十年来最低。”
谢长安没回头。“十年前,国库存银三千万贯,可百姓饿死在路边。如今银少,但粮在仓、人在田、工在修,路在通。真正的积蓄,不在库里,在地上。”
内府监低头不语。
“设‘常平复兴基金’。”谢长安忽然道,“今后每年,从税收实收增长部分提取一成,专户存储,不得挪作赏赐或军费。此金唯有遇大灾、大疫、大荒,方可启用。由户部、工部、通政司三堂会审,联署方能动支。”
“若是太平年景,这笔钱……”
“那就一直存着。”他放下朱笔,“让它成为一条底线。哪怕将来我走了,这规矩还在,国家就不会轻易垮。”
内府监退出后,谢长安仍立于图前。他取下朱笔,在闽县的位置重重点了一笔红圈。那里原本是蓝点,今晨刚接到快报:第一批农贷银送达,五百户农民已领种下田,市集盐价回落三成。
他盯着那个红圈,良久未动。
夜更深了。偏殿烛火未熄,案上堆满了新送来的《民情实录》简报。谢长安逐页翻阅,手指在纸上移动,像在丈量土地的距离。他的眼底有疲惫,但眼神清明。
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值守内臣送来最后一匣文书。他放在案角,未打扰。
谢长安翻到最后一页,停住了。那是漳州府的快报:海边渔村重开晒盐场,三十名流民参与修坝,每日供粮两餐,工分已记入新制铜牌系统,无误。
他合上册子,轻轻搁在一边。
窗外,天光将明未明,宫道上的青砖泛着微湿的光泽。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格扇。风扑面而来,带着初夏将至的气息。
他知道,这些命令早已随着驿马奔向四方,此刻正在某条河岸、某个村落、某座市集中落地生根。他也知道,红点还会再扩,蓝点终将褪去,但不会一蹴而就。
他转身回到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巡视江南。
笔尖顿住。
他没有继续写下去,只是把纸折好,压在了《民情实录》最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