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案头跳了一下,慕清绾抬手拨了灯芯。油尽了,可她没让换新烛。文书房的夜已深,窗外更鼓敲过三遍,巡值的小内侍站在廊下,几次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们在等。等她合卷安歇,等这间屋子熄灯,等这场未停的变革暂告一段落。
但她不能停。
案上摊着三份文书:一份是户部呈报的《各州钱法流弊录》,列着七十二处私铸、三十六种杂钱;一份是天工院附呈的《票据流通实况考》,记录了商道沿线十三家民间银号的汇兑成例;第三份,则是她亲笔拟定的《九州钱庄建制章程》初稿,墨迹未干。
她提笔,在章程末尾添了一句:“设总库于皇城西坊,储官银三百万两为本,见票即兑,武卫押运,五都十府先行试流。”
笔尖顿住,她闭眼片刻。袖口那块硬布蹭过纸面,发出细微沙响。那是《标准化作业手册》的残页,缝在衣里,像一根始终绷紧的线,牵着她往前走。
上一章的事还没落地,这一章已得推开新门。人、器、财,三桩事,一件接一件。她清楚,若无财货之统,前两桩终归散沙。
天光微亮时,政厅东阁已聚了人。
六部中分管财政的官员来了五个,户部尚书坐在主位,脸色沉如铁锅底。他身后立着两名老吏,捧着厚厚一叠账册,封皮写着“历代钱法得失”。
“公主。”户部尚书开口,声音压得低,“铜钱行之千年,百姓认的是实重,信的是金属。一张纸,如何当得百文?若豪族囤银不认票,边郡不用票,此令颁出,反乱市价。”
有人附和:“洛阳以西,尚有以盐易粮、以布抵税之地,纸票恐水土不服。”
慕清绾没答话。她翻开天工院的报告,抽出一页递过去:“这是上月‘丰源号’在晋阳的汇票流转记录。商户持票至分号取银,跨州三千里,免带现银之险。此类银号,三大主干道沿线已有二十七家,其中八成已自发形成票据互兑机制。”
她顿了顿:“民间早就在走这一步。我们不是创制,是顺势。”
堂中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翻完那页纸,眉头未松:“可民间所行,终是私票,无朝廷背书,规模有限。今若官发纸票,一旦信用崩塌,动摇国本。”
“所以要有准备金。”慕清绾道,“三百万两官银,尽数存入九州钱庄总库,每一贯票,皆有实银支撑。见票即兑,由朝廷武卫押运,确保兑付。”
“若有人挤兑呢?”
“那就兑给他。”她说得平静,“兑到他们知道,这张纸,比铜钱更硬。”
众人不再言语。
她起身,走到舆图前,指尖点在五都十府的位置:“首批十万贯,限流于此。半年后视情况扩流。各地税司设兑付点,百姓可用银票缴税,首月免附加费。”
最后,她看向户部尚书:“这不是废铜钱,是立新轨。旧道仍通,新车先跑。等百姓尝到便利,自会跟上来。”
半日后,诏令拟就,朱批落定。
当日午时,皇城西坊锣鼓喧天。
一座青瓦灰墙的新楼前,红绸高悬,匾额尚未揭幕。楼下聚了百姓、商户、各衙门派来的观礼官吏。风中有议论声:“真能兑银?”“怕是画饼。”“听说背后有三百万两银子撑着?哪来的?”
慕清绾arrivedwithout仪仗,只带两名执事官,立于阶前。
吉时到,红绸落,露出黑底金字的牌匾——“九州钱庄”。
人群骚动。
她抬手,示意安静。
“自今日起,九州钱庄正式开张。发行官票,面额一贯、十贯、五十贯、百贯四种。每票背书‘见票即兑’,可在五都十府指定衙署兑取等额白银。朝廷武卫押运,安全无虞。”
话音未落,一队人从街角涌来,为首者穿锦袍,却遮不住眼神里的试探。他挥手,随从抬出三只大箱,当场打开——全是旧钱,杂铜烂铁混着,叮当作响。
“我来兑银。”那人拱手,声音不小,“百贯整,要现银。”
四周目光刷地聚来。
慕清绾没动怒,只对身旁执事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