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市,云端国际会展中心。
叶诤从南极回来只睡了四个小时,时差还没倒过来,人就被拉到了这里。会展中心外面的广场上立着一块三十米高的巨型屏幕,循环播放着同一句标语——“全球脑联网,人类的下一个进化阶梯”。
又是“下一个”。叶诤已经对这个词过敏了。撒赫尔是“人类文明的下一个日出”,南极是“永生的第一道门”,现在轮到“进化的下一个阶梯”。这帮人的ppt模板八成是同一个素材包,改个关键词就能复用。
他把手插进口袋,碰到那颗六边形晶体,凉的。冰焰岛那条信息他看了七遍——“别相信任何人的端粒,包括你自己的”——字都认识,拼在一起的意思还没消化完,新的麻烦就来了。
会场里人山人海。全息投影在穹顶上铺开一片旋转的银河,虚拟偶像飘来飘去跟人打招呼。每个嘉宾入场都领到一个银白色神经漫游头盔,薄得像片月亮,贴太阳穴上就能用。叶诤刚接过来,诺亚的声音就响了。
“别戴。”
他把头盔从太阳穴旁移开。“有问题?”
“底层固件里有段加密分区,和GEc-07芯片的第二指令集是同一个密码学架构。凯瑟琳后颈那片膜和这个头盔,一个技术供应商。”
叶诤后颈发凉。南极飞了十七个小时,那边的事还没消化,这边的头盔已经用上了同一套密码。埃利亚斯说过——冰焰岛在上地幔烧的不是废料。这帮人之间的关联比他想的更深,每桩案子都是同一棵树分出来的枝。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没戴。工作人员想提醒他,他已经走进会场深处。
台上,陆天宇站在聚光灯中央。
三十五岁,黑色高领衫,左耳一枚银色耳钉,整个人不像科技公司cEo,更像独立乐队吉他手。“天穹互联”创始人,全球脑联网总架构师,被媒体叫“元宇宙之父”——这称号叶诤一直觉得土,但每家媒体都在用。他身后的全息投影展示着神经网络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像星图铺开,每个节点代表一个接入用户。
“各位,今天是个大日子。”陆天宇声音很松弛,不像开发布会,像在咖啡馆跟朋友闲聊,“首批五百万用户已经上线。戴上头盔,你的意识就能进入虚拟宇宙。不是用鼠标键盘点,不是用VR手柄挥——是用思维直接和数字世界交互。你想象一扇门,门就开了。你想象一片海,海浪就打在你脚边。”
掌声雷动。
他笑了笑,等掌声落下去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些只是基础。我们真正想做的——让每个用户在虚拟世界创造价值并得到回报。程序员用思维写代码,效率五十倍。设计师把想象力直接投到三维空间,不用建模渲染。作家脑子里的人物直接活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像在分享秘密。
“而且,一切劳动都会以‘虚拟服务时长’的形式记录在区块链上。累积兑换现实货币。目前已有两千三百万小时被记录,不可篡改。这是真正的按意识分配——你的思维本身就是生产力。”
台下再次掌声。前排有人站起来了。
叶诤坐第三排,头盔夹在腋下。他盯着陆天宇的脸,真伪之瞳捕捉到一个细节——陆天宇说到“两千三百万小时”时,左眼角微微抽了一下。幅度很小。不是兴奋,是紧张。一个人在最成功的发布会上紧张,要么怕产品出bug,要么知道产品本身就是bug。
“头盔固件解码完了。”诺亚的声音变了,不太平稳,带着一丝叶诤没听过的东西——是愤怒吗?AI会愤怒?“头盔里嵌着意识锚定模块,藏在神经信号解码层下面。用户接入后模块悄悄激活,把一部分认知带宽劫持到隐藏的虚拟矿场。用户以为自己在玩元宇宙,实际上潜意识在解哈希、跑算力、挖数字货币。那两千三百万小时,不是自愿贡献的——是被偷走的意识算力。”
叶诤指甲掐进掌心。“说清楚。”
“每个戴头盔的人,大脑有百分之十到十五的认知带宽被系统征用。用户在前台逛街聊天看风景,后台大脑在跑矿场。意识被切了一小块,像cpU分了几个核心干别的。用户发现不了,前台体验一切正常。但后台那百分之十五的意识——回不来了,被锚定在矿场里日复一日干活。”
诺亚顿了一下。
“两千三百万小时的‘自愿服务’,是两千三百万人被偷走的小块人生。”
叶诤把头盔翻过来,看内侧那些密密麻麻的电极触点。每个触点都像一只闭着的眼,等着贴到人太阳穴上睁开。
台上陆天宇还在讲。已经从“虚拟服务时长”讲到了“意识自由”——这词让叶诤差点笑出声。
“脑联网的核心理念是意识自由。每个人思维都值得被尊重,每个意识都有价值。没有老板,没有剥削,只有你和自己的创造力。”
掌声。
叶诤站了起来。
从第三排走到台前,动作不大,但周围人都注意到了。陆天宇也认出了他——撒赫尔和南极的事在圈子里传遍了,叶诤这张脸约等于一张行走的罚单。
“陆总。你说的‘意识自由’——指用户自愿贡献算力,还是系统替用户贡献?”
陆天宇笑容没变,但握话筒的指节发白。
“我不太理解叶先生的意思。”
“那我换个问法。”叶诤把头盔举起来,电极触点朝外,像展示证物,“头盔里埋了意识锚定模块。用户戴上后百分之十五认知带宽被切走,用在隐藏矿场跑算力挖数字货币。用户知道吗?用户协议里哪一行写了‘您的潜意识将被征用’?”
现场安静了。
那种安静叶诤很熟悉——撒赫尔有过,南极也有过。被突然掐住喉咙的安静。五百个人同时停止呼吸,空气变成固体。
陆天宇看着叶诤。表情经历四个阶段——叶诤现在对这种微表情转换很熟练了:震惊,计算,恐惧,然后落在一个他不太想看到的东西上。
兴奋。
陆天宇瞳孔放大,不是恐惧的放大,是肾上腺素飙升的放大——像赌徒翻到最后一张牌,输赢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终于有人跟他对上了。
“叶先生果然和传闻一样。”他把话筒从支架摘下来,走到台边,离叶诤三步远,“撒赫尔拆了量子对冲通道,南极拆了端粒窃取系统。轮到我了。”
他笑了笑。不是被揭穿的笑,也不是强撑的笑。是一种“我们终于见面了”的笑。
“但我想问你——那些被你拆穿的骗局,是谁提供的技术?”
叶诤没说话。
“量子对冲通道的图纸不是我画的,但我知道谁画的。GEc-07第二指令集不是凯瑟琳自己写的,编译器有署名。你每拆一个骗局,就离那个源头近一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屏,五百万个节点像五百万只眼,“你以为在抓骗子。其实在被牵着走。撒赫尔,南极,滨海——下一站去哪?”
他转回头,盯着叶诤,声音压到只剩两个人能听见。
“冰焰岛。对吧。”
叶诤感觉口袋里那颗晶体忽然变凉了——真伪之瞳检测到温度降了零点五度。林婉瑜刻的那行字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我知道你在害怕。我也怕。但还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