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药师在布宜诺斯艾利斯被捕的消息传回来的时候,叶诤正盯着暗链观测者上的极地站节点呆。
逮捕本身没什么可说的。阿根廷联邦警察凌晨突袭了那栋共享办公大楼,在三楼拐角一个工位上找到了他——三十出头,瘦得颧骨都凸出来,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被捕的时候他正在写一封邮件,西班牙语,收件人是个加密地址,正文翻译过来就一句话:第二阶段无法如期启动,请指示备用方案。
他没反抗。连笔记本电脑都没合上。警察把他带走之后,技术人员在他机器里翻出一个加密分区,里面存着十七个比特币钱包的助记词、灰鼠的紧急联络方式,还有一份叶诤的个人资料。不是暗网悬赏榜上扒下来的那种粗糙货,而是一份编排精细的档案:出生日期、血型、教育经历、社交账号,连大学期间的选课记录都列得清清楚楚。
档案最后一页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o号实验体进入主动干预评估阶段。建议优先测试心血管系统响应阈值。
叶诤从周武手里接过传真件,从头翻到尾。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大概五秒。
“他拿着我的档案测试我的心脏。”他把传真搁在桌上,语气平得有点过分,“这人甚至没见过我。”
“现在见过了。”周武说,“隔着审讯室玻璃。”
制药师交代得很快。不是那种死扛到底被证据砸垮的套路,他几乎是主动在说——灰鼠在哪、暗影联盟的资金怎么流转、病毒迭代的测试周期、第二阶段原本打算同时打血站和疾控中心的温控系统。审讯记录传过来之后,叶诤注意到了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冰架节点。制药师提了不下三四次,但每次被追问冰架节点到底是什么,他就摇头,说只有灰鼠见过,他自己只是听说。
冰架。极地站。南极冰架。
叶诤重新打开暗链观测者。极地站附近的那个节点还在跑,心跳信号稳得像钟摆。制药师被抓、灰鼠失踪、暗影联盟资金被抽干——这些事一件都没影响到它。它独立在整个犯罪网络之外,像一颗埋在冰层深处的种子,不管地面上烧了多少把火,它只管自己的休眠周期。
“这东西不是服务器。”叶诤盯着拓扑图上那个孤零零的光点,“服务器负载会有波动,这个没有。心跳间隔精确到毫秒级,连续几个月误差不零点三毫秒。人写的程序做不到这么稳。”
“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它在等。”
他启动了渗透测试沙盒。系统扣了一点进化树点数,沙盒开始构建极地站周边网络环境的虚拟镜像。这次构建比上回模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慢了将近三分钟——极地站附近能用的网络基础设施实在太少了,沙盒得先模拟卫星通讯链路、冰架地下的光纤中继节点、还有一个叶诤从没见过的老旧协议栈。
模拟跑完,冰架节点的内部结构摊开了。不是服务器。是一组分布式存储阵列,嵌在冰架深处一个恒温舱里,电力来源标注的是小型核热电池——那种通常只用在深空探测器上的东西。存储阵列里只跑着一个进程,名字叫y_proto。
y。严海。
进程的功能极其简单:每十秒钟向外送一个加密信标,内容是一串不断递增的数字。叶诤把数字序列调出来,看了十几秒就认出来了——不是随机数,是斐波那契数列。从零和一开场,一路往上:o,,,,,,,,,,,,,。数列已经跑到第三千七百多号了,这意味着这个进程已经运转了将近十九年。
从二〇〇七年到现在。
“不是在信号。”叶诤关掉沙盒,声音比平时轻了半拍,“是在计时。从启动那天起就在数斐波那契数列,三千七百多个数,每一个都对得上。他在用数列记日记。”
“记什么?”
“记时间。数列每走一步,时间戳就被写进存储阵列。数列本身没含义,但它标记了每一秒的流逝。严海在冰架深处留了一个计时器,用它在等某个事情生。”
他把沙盒模拟结果和o号档案里那句铅笔字放在一起比对。实验体成年后下一次主动接触。叶诤今年二十四。距离档案标注的“成年后”已经过了六年,冰架节点的计时器还在跑,什么也没触。
要么计时器坏了。要么触条件还没满足。
耳麦里忽然传来技术小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常见的紧张。
“叶哥,极地站周边卫星通讯刚有个异常信号。不是冰架节点出的,是附近另一个位置——大概往东偏了不到一公里。信号持续四秒,消失了。”
“能解析内容吗?”
“试了。不是标准协议,加密方式跟夜枭市场死亡开关植入的儿童医疗数据是同一个算法族,但更旧。系统判断是原始版本,大概在现有加密协议出现之前就写好了。”
叶诤把信号数据导入沙盒重跑。沙盒花了不到三十秒还原出信号路径:从冰架东侧出,经过极地站的老旧天线,跳上卫星,穿过三个地面中继站,最终落点不是制药师,不是灰鼠,不是任何已知的暗影联盟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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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点是海市。
不是第一人民医院,不是疾控中心,不是血站。是海市东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叶诤认得这个地址——严海教授火灾之前住的地方。
“他还活着。”周武说。
“不一定。”叶诤盯着信号落点,“可能是定时程序,也可能是别人在用他的设备。但不管是谁,这个信号在制药师被抓之后才开始。说明触条件不是制药师的状态,是‘第二阶段被阻止’。第二阶段一垮,冰架节点附近就开始信号,信号直指严海旧宅。这不是求救。这是确认。有人在确认第二阶段已经被阻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