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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好饭不怕晚(第1页)

临近年关,芬恩最近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算,是真掰。早上起来刷牙,牙膏沫子还挂在嘴角,他站在窗前,左手掐着右手,一根一根地往下掰。包达端着茶壶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远远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都慢了下来——不是怕打扰他,是怕自己笑出声来。

院子里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李祖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雪地上画圈。画一个,抬头看一眼院门,再画一个,再看一眼。他已经画了好大一片,圈套圈,密密麻麻,像一张被谁揉皱了又展开的地图。

前些日子纳楚克·布仁巴雅尔来找芬恩,还没坐下就咧着嘴笑。

“芬恩先生,我们草原上,只有敖日格勒老人,才会正宗古法烤全牛。为了谢你,我们特意请他亲自上手,整一头最壮的牛,给你办全牛宴。”

芬恩当时正坐在窗边喝茶,闻言放下茶杯,眼睛一亮。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但“敖日格勒”这个名字,他在草原人的嘴里听过——那是草原上辈分最高、威望最重的长者,常年揣着一个铜旱烟锅,烟不离手,沉默寡言。手上全是老茧,那双手一辈子没干过别的,就是跟牲畜打交道。他会的烤全牛手艺,草原上再没有第二个人会了。

“那他什么时候来?”芬恩问,语气刻意放得很平,像是随口一问。

纳楚克笑着摇头:“老人年事已高,草原规矩不能破。队伍不是随便凑的,是老人从各部落亲自选的徒弟、帮手,全得按古法一步步来,急不得。”

芬恩点点头,嘴上说着“不急不急”,但手指已经在桌面下悄悄掰起来了。

从那以后,芬恩天天掰着手指头等敖日格勒老人来苏美洋。他掰手指的样子像极了被老爹许了糖葫芦又迟迟不给买的孩子,只是他不敢说,怕说了就不体面了。毕竟他现在是总盟证,是洪门的制皇,是苏美洋这座工业堡垒的定海神针。一个定海神针,怎么能天天惦记着一头烤全牛呢?所以他只在没人的时候掰。但包达的眼睛非常的尖,早就看穿了一切,只是不说。

敖日格勒老人终于来的那天,雪停了。天还是阴的,但雪不下了,风也小了。老人在几个徒弟的搀扶下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皮袍,皮袍的下摆磨得亮,边角有几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自己缝的。他脸上沟壑纵横,像被风沙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不是年轻人的那种亮,是看了一辈子火候、看了一辈子风向、看了一辈子牲畜膘情之后才有的那种沉淀下来的、笃定的亮。

他站在苏美洋的街道上,四下看了看,没有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铜旱烟锅,装上烟丝,划着火柴,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又被风吹散。

他没有立刻开始干活。他先在各部落里挑人。从北边来的、从西边来的、从呼伦贝尔那边跟着纳楚克一起过来的,一个个站在他面前,像是等着被检阅的士兵。老人不说话,只是看。看他们的手,看他们的肩膀,看他们站着的姿势。他挑人的标准外人看不懂,但他挑出来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干活的好手。

队伍终于拉起来的那天,芬恩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院子里,几个年轻人正在整理烤架的铁钩和长钎,铁器碰撞的声响清脆而密集。李祖蹲在一旁,看得入了迷,手里的树枝早就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

整牛处理、去杂、整形、穿架、封烤、焖烤、刷油撒料、反复翻面——每一步都有讲究,错一步就要么外糊里生,要么柴得咬不动。里外抹料、腹腔填香料、封泥、裹麻布,腌渍要一整天起步,调料配比都是老牧民老师傅的路子,从不外传。成年牛几百斤,整只架起来、翻面、控火,没专业架子、没四五个人根本玩不转。而且不能猛火烤焦,不能文火半生,要慢烤焖熟、外焦里嫩,全程得转圈调火、补炭火、盯温度,至少十几个小时不能离人。

芬恩眼看胜利在望了,天天念叨着“好饭不怕晚”,继续掰手指头。李祖天天跑去蒙古部落里凑热闹,似乎比他还要上心——他已经跟敖日格勒的一个徒弟混熟了,那人教他怎么给铁钩打磨、怎么往烤架底下码炭,他学得有模有样,码好的炭堆得整整齐齐,谁也不许碰。

结果烤全牛还没等到,列夫·加拉罕先来了。

加拉罕的车队在苏美洋的大门口停稳的时候,包达正在院子里帮李祖码炭。不是他真想帮忙,是李祖码的炭总有几个歪的,他看不过眼,蹲下来重新码了一遍。听到汽车引擎声,他抬起头,看见那辆黑色的轿车从大门外缓缓驶进来,车轮碾过雪地,出细碎的咯吱声。

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子,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

“来了。”他在芬恩的书房门口站定,声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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芬恩正坐在窗边看书。不是真看,书翻开在某一页,手指夹在书页中间,但他一个字也没读进去。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院子角落里那顶临时搭起来的毡帐上——敖日格勒老人就住在那里。

“谁来了?”芬恩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

“加拉罕。”

芬恩的表情没有变。他把烟叼在嘴里,划着火柴,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子里慢慢喷出来,在窗玻璃上糊了一层薄薄的白雾。他透过那层白雾往外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停在了院门口,车门还没开。

“让他进来。”芬恩说。

加拉罕走进会客室的时候,神色比上次来时凝重得多。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连进门时习惯性的那声“我的朋友”都省了。他的大衣领口竖着,像是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放下,但他的脸色告诉他,他已经这样竖了很久。

他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铜扣,从里面取出一份烫金封皮的文件。那封皮是暗红色的,烫金的字体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他双手递到芬恩面前,指尖微微紧,指节泛白——那不是紧张,是一个老外交官在把一份他不想递、但不得不递的文件交出去时,身体比嘴巴更诚实的反应。

“芬恩先生。”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这是克里姆林宫连夜拟定的。”

芬恩接过文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封皮,没有立刻翻开。他抬眼扫了加拉罕一眼,那目光不冷,但也不热,像是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值多少钱、但还没决定要不要买的货物。加拉罕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芬恩这才缓缓翻开文件,目光扫过那些打印工整的条款,脸上自始至终没什么波澜。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明白,是在掂量。每一条都在他脑子里转一圈,然后搁下,转到下一条。加拉罕站在他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一个在等考官阅卷的学生,明明知道答案已经写在那里了,但还是忍不住盯着考官的脸,想从表情里读出点什么。

芬恩的表情什么都没给他。

第一条。苏联将无偿开放西伯利亚远东大片未开的草场、林区与浅表矿点,特许苏美洋全权入驻经营。苏美洋可自主决定放牧、采伐、采矿的规模,自主调配人员与设备,苏联仅象征性收取少量资源税。产出的肉畜、木材与矿产,优先供给苏联填补国内缺口,剩余部分可由苏美洋随意纳入黑水贸易体系流转。

第二条。苏联将彻底取消外蒙与苏美洋辖地之间的边境管控,不再设卡阻拦、不再强行遣返,任由外蒙的牧民、部落人口,以及成群的牲畜自愿向南迁徙,流入苏美洋掌控的黑龙江、林甸等地。苏联仅保留对外蒙的名义主权,不再用任何行政、边防手段截留人力与畜牧资源。

第三条。苏联将全面收缩在远东东部的势力部署,彻底放弃在黑龙江流域拉拢扶持地方势力、暗中渗透博弈的举动,正式默认苏美洋在这一区域的唯一主导地位,承诺不越界、不干预、不制衡。只求能收缩防线,专心应对国内的工业困境与西线的潜在威胁。

第四条。苏联愿意全盘接纳黑水会议主导的全球经贸规则、结算体系与市场准入标准,敞开国内所有合法市场与原料产地,配合黑水体系的一切运转。作为交换,恳请苏美洋与黑水会议向苏联稳定供应急需的精密工业配件、机械技术、军工配套物资,以及大批量的肉食、皮毛等畜牧补给。

芬恩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搁在茶几上。他手里的香烟忽明忽暗,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他没有弹。身后的楚中天、郭松龄、姜登选、张学良、张芳、常荫槐、陆景澄、李景林、包达——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会客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响,咕噜咕噜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按说,以斯大林那霸道骄傲的性子,做出这样的承诺真的很有诚意了。

这四条承诺对于苏联来说,每一条都像是在自己身上割肉。一旦苏美洋拿到西伯利亚的合法开采放牧权限,以黑水体系的贸易体量,完全具备开展掠夺式开的能力。过度放牧会退化草场植被,无节制伐木会损耗远东林业储备,资源产出尽数流向苏美洋体系,苏联只能拿到约定份额的收益。长此以往,西伯利亚远东资源会持续流失,本土后续开储备被不断消耗,日后若是双方关系再度破裂,这片区域会直接出现资源真空。

牧民是草原最核心的根基,牲畜更是实打实的战略物资。默许人口牲畜向南涌入苏美洋地界,等于眼睁睁看着外蒙本土劳动力、畜牧产能持续外流。无主之地,还有什么用?

放弃远东博弈,默认苏美洋主导权,等于官方承认黑龙江一带成为对方势力自留地。苏联自此丧失远东东部区域的制衡抓手,往后苏美洋在这片区域展壮大,势力只会愈稳固。未来若再起争端,苏联在远东再也没有可以牵制对方的着力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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