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湖静静伫立聆听,心底满是唏嘘感慨。乱世浮沉,人人身不由己,兵戈、疫灾、匪患、饥寒层层夺命,能保全自身、护住老小,辗转千里安然存活,已是天大的机缘与侥幸。
“原来日日在城外草棚施汤义诊、拯救万千流民的医者,竟是先生。”陈大湖轻声叹惋,眼底满是敬佩,“我们连日驻守远山观望,感念祖将军心怀万民的仁心,亦敬佩这位医者舍己渡人的德行,万万没有想到,竟是昔日旧识故人。”
葛洪抬眼望向远处密密麻麻、挤挤挨挨的流民队伍,看着无数人在病痛与绝望中苦苦挣扎、苟延残喘,眼底盛满深重悲悯,轻声叹息:“乱世无医、乱世无药、乱世更无活路,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无人眷顾。我不过是尽一己微薄之力,能救一人是一人,能渡一日是一日罢了。”
“若无甜杏嫂子昔日慷慨赠我的良药,我挚友早已殒命洛阳,我亦无能力保全两家老小,更无今日资格坐棚义诊、救助万民。”葛洪语气诚恳,“此番施药渡人,说到底,不过是知恩报恩、力所能及罢了。”
二人趁着四下稍静,又细细攀谈许久,相互告知各自的逃难近况、落脚避难之处、队伍人数与近况、周遭各方局势。
陈大湖坦然诉说自家队伍南下的万般艰难,细数途经汝南、嵖岈山、寿春三地遭遇的兵祸、匪患与流民暴乱,一路步步惊险、数次濒临绝境,唯独刻意隐瞒了于甜杏的特殊来历与异样之处,只字不提,严守队伍隐秘。
葛洪听完一路坎坷际遇,久久沉默,最终只剩一声沉沉叹息:“这崩坏世道,活着本就是最大的万幸,人都还在,万般辛苦皆值得。”
日头渐渐偏移中天,午后气温升高,城外流民愈密集,排队问诊、等候领汤的人络绎不绝、层层叠加,草棚之内已然忙得不可开交。
葛洪身为坐诊医者,职责在身,实在不便久离岗位。
他收敛闲谈神色,沉声叮嘱道:“我暂且归棚行医值守,待日暮汤药尽数散尽、人流褪去、草棚无事,我便寻僻静山道进山,前往山谷拜访诸位故人,再好好叙旧详谈。”
“好。”陈大湖郑重应声,眼底满是期待。
二人简短道别,各自分头行事。
葛洪转身快步重回草棚,端坐木案之前,敛去眼底感慨,重拾沉静温和的神色,继续为络绎不绝的流民义诊施药、消解疫病疾苦。
陈大湖一路脚步轻快、心绪翻涌,顺着熟悉的后山小道快步折返山谷。一路避开所有流民踪迹,避开疫气浓重的低洼滩地,全程警惕稳妥,不敢有半分懈怠。
待踏入谷口,值守的孙老六、石头见他归来,连忙抬手示意,目光带着几分问询。
今日巡守时间尚早,这般匆匆折返,定是在外打探到了重要异动。
陈大湖微微点头示意,不曾耽搁,径直朝着谷中土崖走去。
此刻于大柱、陈忠、陈李氏、王婉一众主事人正好齐聚在此,商议孩童彻底痊愈后的入城时机、后续安置、山谷撤守的诸多事宜。
几日静养之下,全队众人身心渐稳,孩童病情彻底痊愈,疫气侵染的风险大大降低,城外局势日渐明朗,入城之事已然可以提上日程,只需择一个人流稍缓、疫气稍退的稳妥时机,便可持玉牌从容入城,彻底远离淮滩炼狱。
众人正低声商议,望见陈大湖快步走来,皆是下意识停住话语,目光齐齐投向他。
陈大湖走到众人身前,压不住眼底的欣喜与激荡,沉声开口,一字一句清晰传出:“于阿耶,今日巡守城外,我偶遇一位旧识故人,你们绝对想不到,如今在合肥城外草棚义诊施药、日日救助万千流民的医者,正是去年和我们一同摆摊磨豆腐的葛洪先生!”
话音落地,崖边瞬间一片哗然。于木手里捏着的干艾草捆“啪嗒”掉落在地,满脸不敢置信,连连往前踏出两步:“你说哪个葛洪?就是去年在镇上跟保护我们卖豆腐石敢当——葛先生?”
于林也跟着连连摇头,面上满是难以置信:“当初他不是北上洛阳寻挚友,兵戈四起音讯全无,万万想不到会在这里遇上。”
一旁蹲着收拾草药包的陈长田、陈香荷、陈长山几个少年孩童,听见葛洪的名字,瞬间炸开了欢喜。
陈香荷攥紧手里的帕子,眼睛亮晶晶的:“是葛先生吗?去年他还教我辨认治咳嗽的野草,我一直记着他,居然能在这里重逢!”
陈长山也连连点头,凑到陈大湖身侧追问,眼里满是期盼。
陈大湖看着一众人又惊又喜的模样,唇角扬起浅淡笑意,高声安抚众人:“惊喜吧,我方才和葛先生在草棚后侧僻静处叙谈许久,他说了,等晚间汤药尽数分,草棚无事,他便来咱们山谷看望我们。”
陈李氏扶着土墙缓缓站起身,抬手抹了抹眼角:“葛先生是个厚道人,多亏他给的那个东西我们才敢南下。”
于大柱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淮水滩涂,心中感慨万千,乱世漂泊,生死难料,离散的故人还能重逢,已是天大的幸事。他抬手拍了拍陈大湖的肩头:“葛先生还好吗?他的那位挚友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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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湖连忙应声回话:“都好,全都安稳无恙。葛先生挚友缠身多年的顽疾,全靠大嫂当初赠予的药物稳住,慢慢调养,如今早已彻底痊愈。”
一旁正分拣野菜的赵小草长长松了口气,眉眼柔和下来:“好了就好,葛先生本就是有情有义之人,这般善心,总算得了好报。”
日头一点点向西沉落,暮色漫过整片深山窄谷。赵小草领着董梨、李桃子几人在旁忙活晚食。
于木、于林拎着捆好的艾草束,沿着谷内各处草棚挨个熏燃,驱散白日积攒的瘴浊。
于甜杏回来没多久,此刻正陪着陈李氏、田婶子立在空地上,静静看着一众孩童操练陈振邦早前教下的军体拳,孩子们动作虽生涩,却个个抬手落脚规整,谷内一派安稳平和。
谷口外围值守的是吴老八、钱小七二人,中午众人闲谈时,早已将去年在颍川与葛洪搭伙卖豆腐、受他出手打退泼皮无赖料的旧事说与他俩知晓。
不多时便望见两道身影顺着山道缓步走来,为那人一身素色洗旧长衫,身形清瘦温润,正是陈大湖口中的葛洪。
吴老八上前刚要开口盘问,葛洪先轻声自报姓名:“在下葛洪,受陈大湖邀约,进山探望谷中诸位故人。”
葛洪抬手示意自身无害,温声自报家门:“在下葛洪,白日与陈大湖相约,进山探访诸位故人。身旁是我一路护来的旧识,并无恶意。”
听见“葛洪”二字,二人瞬间撤去大半戒备,仔细辨认片刻,确认是白日众人热议的故人,连忙侧身让路。
“葛先生请进,谷内众人早已等候多时。”钱小七抬手引路,目光落在身旁蒙面女子身上,带着几分谨慎好奇。
踏入谷口的一刻,微凉的艾草烟气扑面而来,隔绝了外界浓重的尸腥疫臭。
谷内灯火微暖、秩序井然,老小安稳、各司其职,与外面人间炼狱般的河滩截然相反。
白日孩童操练军体拳的余温未散,地上平整干净,无烂泥、无尸秽、无流民争抢的狼藉,是这片乱世荒山里,唯一一寸干净安稳的土地。
此刻谷中众人尽数聚在中心空场。于大柱、陈忠、于甜杏、王婉一众人立在前方,陈李氏、田婶、赵小草等妇人围在一侧,少年孩童安静垂立,所有人都在等候葛洪进山,满心期盼故人重逢。
望见葛洪身影,众人纷纷上前半步,眼底皆是欣喜。
葛洪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身后蒙面的陈桂花,目光温和落向满面期盼的陈李氏,温声开口:“李阿母,你看我带谁来了。”
(快完结了,争取这个月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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