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哲走过走廊的时候,注意到刘维光换了件衣服。不是那件跟了他三十年的旧棉袄,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绣着“长光所”三个字。
工装也是旧的,但洗得很干净,领口浆过了。
这是他的战袍。
苏哲推开观察室的门。防弹玻璃后面,银灰色的激光光源样机安静地蹲在实验台中央。一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堆零散的模块,现在它们被整合成一台两米高的设备,外壳上每一根走线、每一个接口都打了黄色标签。
周明远进了操作间。他今天异常沉默,没有兴奋,没有紧张,像一个即将走上手术台的外科医生。
“点火准备。各系统报状态。”
“真空环境——正常。”
“冷却循环——正常。”
“盘古能源调度——绿灯,电力品质aaa级。”最后这句是陈默报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股掩不住的得意。
石墨烯级电容接入之后,算中心的电力波形平滑得跟教科书上的理想函数一样。陈默有理由得意——这玩意儿是他催着钱振华赶出来的。
“倒计时十秒。”
周明远的手悬在启动键上方。
他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十点整。
“三、二、一——点火。”
设备没有出任何声音。
精密仪器的世界里,声音是噪声的代名词。真正好的设备运行起来应该是无声的——就像一颗好的心脏,你不会听到它跳。
但控制台上的数据在跳。
功率曲线起步,稳步攀升。百分之二十,百分之四十,百分之六十——上次在这里撞墙了。
今天不会。
钴基合金薄膜衬层和刘维光亲手镀上去的oo纳米介质膜,把谐振腔的热稳定性提升到了军品级别以上。
百分之八十。百分之一百。
曲线继续往上走。
百分之一百一十。百分之一百二十。
停住了。稳稳地停在百分之一百二十。
没有任何报警,没有任何异常。所有参数绿灯。
周明远的目光锁在最后一组读数上——波长稳定性。这是光源的灵魂指标,决定了它刻出来的波导结构能不能满足芯片制程的精度要求。
数字跳了三下,锁定。
ooo纳米。
波长漂移:零点零零三纳米。
观察室里安静了大约五秒。
然后刘维光开口了。老头子凑近监控屏幕,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又推,像是怀疑自己眼花。
“零点零零三……”他念了一遍,声音有点飘,“这个指标我查过尼康的nsr-se——他们的商用光源,波长稳定性是零点零二纳米。”
他直起腰,回头看苏哲。
“我们比尼康好了差不多一个数量级。”
没有欢呼。这帮人不是那种会抱头痛哭的性格。但观察室里的空气松弛下来了——一种整根绷紧弹簧突然被释放之后的安静。
常林远在视频里说了第一句话:“验证一下热稳定数据,我要看连续运行四个小时之后的参数衰减曲线。”
这是工程师说的话。好不好不看嘴,看数据。
“安排了。”周明远回答。
苏哲在观察室里站到测试全部完成。四个小时连续运行,参数衰减在千分之五以内——比设计指标优秀了一倍。
他没有表讲话,没有握手合影,也没让林锐叫新闻办的人来。
走出实验室的时候,他拉住了周明远。
“制程验证。今天就开始准备。”
周明远愣了一秒。光源造出来了,按常规流程,下一步应该是写报告、送审、请专家评审、等批复。他没想到苏哲会跳过所有这些环节,直接要求上晶圆。
“苏市长,制程验证需要一整套光路系统完成组装和校准,最快也要——”
“多久?”
“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