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王妃也垂了垂眼皮,轻描淡写地岔开了话题:
“也是……日子是自己过的,舒心最要紧。”
她嘴上应着,眼角却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叹。
不夜侯后院的密道入口,安知闲刚从宫里脱身匆匆赶回更衣。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袍是昨日亲自熨过、熏好香的,在楼梯口理了理衣摆,确认袖口平整、冠端正,方才抬步踏上台阶。
刚踩上第一级,凌五快步赶来,压着声线急促道:
“主子,康王爷和凌日夜兼程提前到了,怕给您惹麻烦,眼下正候在城门外,荆老大人已经赶去接了。”
安知闲收回踩上台阶的腿:
“这么快?”
他回头望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在上面的那扇门后,是好不容易才见上一面的人。可川叔……
他攥了攥拳,指节微微泛白,只迟疑了两息,便转身朝后院走去,步伐急促而利落:
“竹青,转告林小姐,我有急事需出城一趟。请她若得空,务必用过饭再走,我尽快赶回。”
话落,人已大步跨入密道,衣摆在转角处一闪,便消失在了昏暗中。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悬在头顶,虽远不如夏天炙热,却照得城外那片荒草泛着刺目的白光。
天机门掩人耳目的旧堂口,匾额歪斜着,漆皮些许剥落,门口的尘土气混着干草与朽木的味道,在空气里凝滞不动。
堂内虽陈设简单,却和外面大相径庭,干净素雅。
荆从厉与梁泽川相对而坐,就着亲随倒上的热茶,荆从厉润了润喉说起外孙时,眉眼间的喜色压都压不住,声音满是欣慰:
“是个不输女婿的好儿郎。王爷大概还不知道吧?凌王可不止……”
他话未说完,门板便被人从外头猛然推开,午后的光裹着尘土涌进来,凌几乎是一个踉跄闯进门,脸上是压不住的激动:
“王爷!您瞧,人来了!”
梁泽川握着茶碗的手指骤然收紧,心脏也随之停了一瞬,而后一下比一下跳的更快。
门外的光里,安知闲立在门槛外,月白长袍的下摆沾了些门外的浮尘,他望着门内的景象,目光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迅收回来,垂落在自己脚尖前那块青砖上。
他攥着袖口,胸口那个被反复演练了无数次的“见面”此刻全碎成了空白,那些在脑海里排演过的说辞、神态、致歉的时机,到了这一刻统统派不上用场。
他以为这么长的时间,他准备好了,此刻才知根本没有准备好,而且永远都不会准备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迈出这一步,那条不过三尺高的门槛在他脚下忽然像一道深渊。
可沉浸在激动中凌已迎了出来,抬着手臂将他迎了进去,虽瘸着腿步子却又急又快,带着不容抗拒的欢喜。
安知闲猝不及防被他带得身形一晃,抬步便进了门,仓皇间抬起头来,便直直对上了梁泽川的目光。
那双眼睛,熟悉的让他眼热。那时候他以为梁泽川是他的仇人,以为自己正在为父报仇。
他亲手设计了圈套,布下了杀局,将梁泽川逼近死路。若不是从凌弐这知晓真相,这个人早就死在了他手里。
这可是他父王在这世上最好的挚友,而他自己,曾差一点就成了凶手。甚至在前世,他极有可能已经是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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