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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石无忌病逝24(第1页)

四年后,杨意柳生了一个女儿。

消息传到傲龙堡时,整座城堡都轰动了。弈然商行在全国三十六家分号同时放了三天的流水席,凡是上门道贺的人无论贫富都可以入席。扬州弈然居门口排起了长队,瘦西湖上的画舫全都挂了红绸,满城百姓都在说柳老板这个女儿将来必定是人中龙凤。弈然商行的伙计们每人都得了一两银子的赏钱——那相当于一个普通伙计小半年的薪俸。人人都说柳老板对自己人出手大方,人人都说柳老板是有福之人,有了夫君有了孩子有了天下第一商号,这辈子还有什么缺的呢。

没有人提石无忌。也没有人提傲龙堡曾经姓过石。

新来的伙计们甚至不知道弈然商行的北方总号曾经是一个男人的家。他们只知道那个在城南旧仓库里守夜的白老头姓石,是商行里最底层的雇工,每月两钱银子,住在仓库角落一间漏雨的破屋子里。偶尔有老伙计喝多了酒,会在饭桌上说起当年——“大堡主若没有做那些事,如今抱着女儿站在弈然居门口迎客的,也许就是他了。”然后同桌的人就会打断他:“喝酒喝酒,陈年旧事提它做什么。让柳老板听到了,小心你的饭碗。”于是那个话题就再也没有被人提起过,像是石无忌这个名字已经被从弈然商行的集体记忆里彻底抹去了。

石无忌听说杨意柳生女的消息,是在城南劳力市场的墙根下。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北风刮得紧,劳力市场里等着雇主的短工们缩着脖子蹲在墙根下,一边跺脚取暖一边闲聊。说弈然商行的柳老板生了个女儿,满月酒摆了三天三夜,弈然居的红烧肉炖得酥烂,连要饭的都能分一碗。那红烧肉用的五花三层,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弈然居的大师傅亲自掌勺,三天用了整整六口大锅。

石无忌蹲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只虎头鞋。这些年那只虎头鞋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睡觉时压在枕头底下,白天揣在怀里,下雨天怕淋湿了就用油纸包好塞在最贴身的那层衣裳里。虎头鞋上的虎头已经快磨平了,绣线断了好几处,鞋面磨出了好几个洞,颜色从鲜亮褪成了灰黄,只有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还在,密密实实地缝着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全部期待。他用手轻轻抚摸着那只小虎头——虎头的表情还是那样憨憨傻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只还没学会凶人的小老虎,永远困在了还没出生的那一天。

如果那个孩子还活着,今年该是九岁了。九岁的男孩子,应该已经会骑马了,会缠着他问东问西,会在傲龙堡的院子里追着蝴蝶跑,会在他从外面回来时飞奔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爹爹”。可那个孩子不在了。他亲手杀了他。不是误杀,不是失手,是他在马仙梅和她之间做出了选择之后,在推她入寒潭的那一刻,顺便杀了那个孩子。

他用粗糙的手指——那些手指上布满了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轻轻摸了摸虎头,把鞋重新包好塞回怀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继续蹲在墙根下等工头来挑人。

那天没有人来挑他。他年纪太大了,头全白了,力气比不上年轻人,眼神也不太好,抄账册的活他已经做不了了——他的手一到冬天就冻得僵,笔都握不稳。只有一些最粗笨的零活偶尔会轮到他——替人搬货、在码头上扛麻袋、在建筑工地上搬石头。他有一把子力气,虽然瘦,但骨架还在,还能扛得动百十来斤的货。但这样的活不常有,运气好的话一个月能接个三四趟,一趟能挣二三十文钱。运气不好的时候,像今天这样,一个铜板都挣不到。

太阳落山时劳力市场里的人都散了,各自回到各自漏风的屋子或桥洞底下。石无忌也回了他的旧仓库。他推开门,屋里和外面一样冷。他蹲下来用火石打火点油灯,打了好几次才点着。昏黄的灯光照亮了这间四壁透风的破屋子——墙角那张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床,床上那条石无介偷偷送来的旧棉被已经破了好几个洞,棉絮从洞里翻出来,像是从伤口里翻出来的肉。床底下一双穿烂了的布鞋,鞋底磨得比纸还薄,走路时能感觉到地上的石头硌着脚底板。墙上挂着两个补丁落补丁的麻袋,是他的换洗衣裳——一共两套,一套穿在身上,一套挂在墙上,都是五年前的旧袍改的。桌上一个豁了口的破碗,里面还剩半个干得裂了口的粗粮窝头,那窝头硬得像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咽下去。

他的生活里只剩下这些东西了。不,还有怀里那只虎头鞋,和那张他从来没有丢掉的请柬。那张请柬在无数次拿出来看之后折痕已经快要断了,他用米饭粘过一次,又粘过一次,叠了又叠,纸都快化了。

石无忌在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虎头鞋和请柬放在枕边。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中摇晃了几下,他赶紧用手护住——那盏灯里的油不多了,他舍不得点太久。他吹灭了灯,摸着黑躺下,把那条漏棉絮的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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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从墙缝和屋顶的窟窿里灌进来,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打转,出一种低沉的、像是呜咽的声音。这是他在傲龙堡附近的第十三个冬天。从傲龙堡的堡主,到账房的抄写员,再到城南旧仓库的守夜人,他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像是早就注定好的。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离开,可以去南方找个暖和的地方重新开始,可以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日子。可他没有。他留在傲龙堡附近,留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哪怕她从来不来这里,哪怕她来了也从不见他。他留在这里,是因为这里离寒潭近。离那个孩子近。离他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人近。哪怕这份“近”只是一种自我欺骗,他也认了。

他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那里有一道长长的刀疤,有那只虎头鞋隔着衣裳硌出来的凹痕,还有一张快要碎掉的婚宴请柬。这些东西是他这辈子仅剩的财产。傲龙堡没了,家业没了,权势没了,妻子没了,孩子没了。他只剩下这几样东西,和一个一天比一天衰老的身体。

他的意识在冬夜的寒冷中渐渐模糊。油灯熄了,屋里只剩下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窗外的风停了,旧仓库里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呼吸声,缓慢而沉重,像是在一下一下地数着所剩无几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的身体在迅地老去,他的力气在一天天地流失,他的记忆力也开始衰退,有时候甚至想不起来自己昨天有没有吃过饭。可他知道自己不会主动去死。死太容易了,活着才难。她要他活着,他就活着。这是他欠她的最后一个承诺,他得还。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睡眠的那个边缘,石无忌忽然觉得身体变得很轻。那种轻很奇怪——不是劳累过后的虚脱感,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轻盈,像是压在他身上十几年的什么东西忽然被拿走了。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不是旧仓库漏雨的茅草屋顶,而是一片温润的、泛着珍珠光泽的光晕。

他坐起身来。身下的不是铺着稻草的硬木板,而是一张雕花的大床,床上铺着大红的锦被,被面上绣着百子千孙的图案,针脚细密,红得耀眼。床头的龙凤烛还在燃着,烛泪在烛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蜡山,火光把整间屋子照得温暖而明亮。他低头看自己——一身暗红的新郎袍,袖口和领口滚着金线,腰间的玉带扣得端端正正,脚上是一双崭新的黑缎靴。他的手是年轻的,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没有冻疮,没有裂口,没有那十三年体力活磨出来的老茧。

这是他的婚房。他和杨意柳的婚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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