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午时,石无忌准时出现在弈然茶庄。
茶庄坐落在扬州东关街最繁华的地段,门面不大,走进去却别有洞天。穿过一条曲折的竹径,后面是一座精巧的园林,假山流水,曲径通幽,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和主人的品位。雅间就设在园子最深处的一处水榭里,四面环水,只有一道曲桥与岸相通,是个谈机密事的绝佳所在。
石无忌被引到雅间时,杨意柳已经坐在里面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银线暗纹,头用一根玉簪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面前的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水汽氤氲。她正低头斟茶,动作从容而优雅,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石无忌站在门口,贪婪地看着她。
五年了。他终于又见到了她。她变了很多——比以前更瘦了,眉眼间多了几分冷厉,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可她依然是杨意柳,依然是他认识的那个女人,只是她眼里的温柔已经全部变成了冰。
“石堡主请坐。”
杨意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他,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在对一个初次见面的生意伙伴说话。石无忌在她对面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他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在她的目光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石堡主远道而来,想必是为了傲龙堡在江南的生意。”杨意柳开门见山,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契约,“你我都是商人,商场上各凭本事。弈然商行拿下的市场份额,是靠正当手段竞争来的,石堡主不会是想来兴师问罪吧?”
“意柳——”
“柳意。”她纠正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或者柳老板。石堡主请称呼我的商号名。”
石无忌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改了口:“柳……老板。我不是来谈生意的。我是来……我是来求你原谅的。”
杨意柳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然后慢慢饮了一口。她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
“原谅什么?”她问。
“意——柳老板,当年是马仙梅设计陷害你和无痕,我已经查清楚了。那个丫鬟翠儿什么都招了,马仙梅在你的安胎药里下了昏睡的药,在你房里点了催情的香,又让人打晕了小青,把中了药的无痕搬到你的床上。那块玉佩是她从你枕头底下偷走的,一切都是她做的——”
“我知道。”杨意柳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
石无忌愣住了:“你知道?”
“我当时就告诉你了。”
杨意柳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彻骨的讥讽,“我在寒潭边上跟你说了三个字——是马仙梅。可你不信。你宁可相信一个青楼花妓女,也不相信和你同床共枕两年的妻子。石堡主,你现在跑来告诉我你查清楚了?你觉得这算什么?”
石无忌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他的手开始抖,声音也开始抖,像是被人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我错了。意柳,我知道我错了。这五年我每天都在想那天的事,每天都在想如果我再快一点、如果我听你解释、如果我没有推你……那个孩子……”
他的声音破碎了。
“孩子。”杨意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咀嚼一片苦到极致的药,“七个月,他已经会动能活下去了。
你推我下去的时候,他在我肚子里动。他在踢我,他在挣扎,他想活。然后他不动了。石无忌,你知道一个七个月的胎儿从活到死,需要多长时间吗?你不知道。因为你在岸上,你的手没有碰到潭水的温度,你的身体没有感觉到那种冷,你的耳朵没有听到他在我肚子里最后一次翻身的动静。”
她说着这番话,声音从头到尾都很平静,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不是眼泪,不是脆弱,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寒潭底下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石无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双手里,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着,喉咙里出压抑的、含混的声音。他在哭。石无忌在哭。傲龙堡的堡主,北方铁血的商人,那个冷酷霸道、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蜗牛,脆弱得不堪一击。
“意柳……你杀了我吧。”他从手指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而绝望,“你杀了我,给我们的孩子偿命。我不配活着。”
杨意柳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崩溃,看着他在自己面前哭成一个泪人。她的手依然稳稳地端着茶盏,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她等这一刻等了五年。在无数个噩梦中惊醒的深夜里,她无数次幻想过这个场景——他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悔不当初。她以为自己会感到快意,以为自己会感到解恨。
可当她真的看到这一幕时,她的心里什么波澜都没有了。没有快意,没有解恨,没有同情,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片空旷而冰冷的虚无。
“石无忌。”她开口,声音很轻。
石无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你要是真觉得自己不配活着,这五年你随时可以死。可你没有。因为在你心里,你的命很值钱。你只是觉得把命赔给我,是一种最省事的赎罪方式——死了就一了百了了,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眼神冷得像是傲龙堡后山那口寒潭里最深最冷的水。
“可我不想让你死。”她说,一字一顿,“我想让你活着。活着看着我一步一步拿走你最在乎的东西,活着看着你引以为傲的傲龙堡一点一点地垮掉,活着看着你曾经拥有的一切全部失去。你的家业、你的权势、你的骄傲、你的尊严——你欠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会亲手拿走。”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一句耳语,却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
“石无忌,这才叫赎罪。不是一死了之。是活着,生不如死。”
她直起身,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留下一个冰冷而决绝的背影。
“石堡主,生意上的事,我们商场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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