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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最后的清算18(第1页)

扬州瘦西湖的秋天是一年中最舒服的时节。

湖边的银杏黄了一层,桂花香了三里,画舫上的歌女把嗓子养得软软糯糯的,唱出来的曲子能让路过的书生停下脚步听上半个时辰。

弈然居三楼的雅间窗边,杨意柳正低头翻看一本账册,手边一盏明前龙井已经凉了,她浑然不觉。

秦秋雨推门进来时脚步很轻,但她手中那封烫着傲龙堡火漆的文书却沉甸甸的,搁在紫檀木桌面上出一声闷响。

“东家,石无忌签了。”

杨意柳翻账册的手指停了一瞬。那一瞬极短,短到秦秋雨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然后她继续翻页,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什么时候签的?”

昨天夜里。

他把傲龙堡所有资产——北方的铺子、码头、仓库、商队、存银,连同傲龙堡的地契和房契,全部折价转让给了弈然商行。

换了一笔足以还清他所有债务的银两,账面上刚好平了。

秦秋雨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也就是说,他现在一无所有了。”

杨意柳放下账册,拿起那份契约,一行一行地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扫过那些精确到两的银钱数字,最后落在落款处那个名字上。

石无忌。

这三个字墨水晕染,几乎要穿透纸背。

可以想见他在签这两个字的时候用了多大的力气,又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把笔捏断。

她把契约放下,端起那盏凉透的龙井,饮了一口。

凉茶的苦涩在舌尖漫开,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备船。明天一早,去傲龙堡。”

秦秋雨愣了一下:“东家要亲自去?”

“当然。”杨意柳放下茶盏,转头看向窗外瘦西湖上的烟波。暮色渐浓,湖面上的画舫已经点起了灯,星星点点的灯火倒映在水里,像是碎了一池的金子。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是在说明天要去城东收一笔账那般寻常,我答应过他,要让他亲手把他最骄傲的东西交出来。

他签了契约,可交接那天他不在场,那多没意思。

秦秋雨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东西——不是快意,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早已计算好的必然。

像是棋手在收官阶段落下的最后一枚子,胜负早在十步之前就已经注定了,此刻不过是按部就班地走完最后的步骤罢了。

第二天清晨,杨意柳的船从扬州码头出,沿运河北上。她没有带太多人,秦秋雨随行,外加弈然商行的十二名护卫和两名账房先生,轻舟简从。但她的船不简单——那是弈然航运最新下水的一艘漕船,船身用江南最好的铁力木打造,吃水深、航快,船头刻着弈然商行的标记,一面素白的旗帜在桅杆顶上猎猎作响。沿路的商船看到这面旗,纷纷让出水道,船主们站在甲板上远远地行注目礼。因为整个江南都知道,弈然商行柳老板的船,从来不等人。

船行七日,抵达傲龙堡。

杨意柳站在船头,看着那座黑色的城堡一点一点地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五年前的记忆随着那座城堡的轮廓一起变得清晰——那道厚重的铁门,那个森严的厅堂,那个她跪了一夜的冷石板,那个她等了他两个时辰的风口,还有后山那口绿得黑的寒潭。

每一个地方都刻着她的血和泪,每一寸土地都浸着她的屈辱和绝望。她曾经以为这座城堡是她的家。

后来她知道了,这只是石无忌的囚笼,而她不过是被他关在笼子里的一只鸟。如今这只鸟飞回来了,不是回笼子里,是来拆笼子的。

船靠岸时,傲龙堡的码头上已经站了一排人。

石无忌站在最前面。他穿着一身玄黑的长袍,袍子洗得很干净,但料子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身板依然挺得很直,鬓角却已经白了大半,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高耸,整个人瘦得像一把收起来的刀。他的眼睛在看到杨意柳的那一刻亮了一瞬,随即又暗了下去,因为他看到了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重逢的波动,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淡。

他身后是石无痕和石无介。石无痕穿着一身月白长衫,面容依然温润如玉,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沧桑。他看到杨意柳时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叫大嫂,也没有叫柳老板,只是沉默地行了一个礼。石无介比五年前高了许多,肩膀宽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从毛头小子变成了沉稳的青年。但他的眼眶在杨意柳踏上码头的那一刻就红了,攥着拳头,死死咬着牙关,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再往后是石无暇,石家的小妹,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她挽着一个妇人的手臂,那妇人头花白,面容憔悴,正是石无忌的乳娘——当年那个处处刁难杨意柳、动辄冷嘲热讽说她“不配做傲龙堡主母”的老妇人。如今她缩在石无暇身后,低着头不敢看杨意柳,整个人像是老了二十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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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意柳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她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多停留哪怕一息,最后重新落在石无忌身上。

“石堡主,”她开口,语气像是在和一位初次见面的生意伙伴寒暄,“契约你都签好了,交接的细目我的账房已经拟好了。我们今天就开始?”

石无忌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像是在咬牙,又像是在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他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杨意柳从他身边走过时,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冷香——不是她以前用的桂花香,而是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清冷而疏离的气息。那气息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隔绝在她世界的最外面。

交接在傲龙堡的正厅进行。所有的账册、地契、库存清单、铺面契约,一摞一摞地摆在长桌上,弈然商行的两位账房先生一页一页地核对,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出沙沙的声响,像是秋风吹过枯叶。石家的老管事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用抖的声音逐一报出傲龙堡的资产明细。每报一项,石无忌就在相应的契约上按一次手印。朱红的指印落在一张张泛黄的契纸上,像是血滴在雪地上,触目惊心。

按到傲龙堡地契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那张地契是他父亲的父亲传下来的,用的是最老的桑皮纸,边缘已经泛黄脆,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石家堡,始建于天顺三年。这张地契在石家传了三代人,经历了那场烧死他父母的大火,经历了二十年的风雨,如今却要在他手里交给别人。他抬起头看了杨意柳一眼,她正低头翻看一本库存账册,连眼皮都没有抬。他咽下喉头的苦涩,把大拇指按在朱砂印泥上,然后重重地、用力地按在了那张地契上。

全部契约交接完毕之后,杨意柳合上账册,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正厅里石家的人。她的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掠过——乳娘躲闪的眼神,石无介通红的眼眶,石无痕复杂的沉默,石无暇茫然无措的表情,最后落在石无忌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上。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傲龙堡内院的所有私人物品——衣裳、饰、摆件、书信——原主人都可以在三天之内自行取走。三天后,弈然商行将对傲龙堡进行全面清点和改造。”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缩在角落里一直不敢抬头的乳娘。

“乳娘在傲龙堡住了大半辈子,年事已高,不宜再操劳内务。我已安排好人手,送乳娘回乡下老宅颐养天年。”

乳娘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对上了杨意柳那双平静如深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报复的快意,没有胜利的骄矜,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定。这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乳娘心寒——她甚至不屑于报复她,只是像清理一件旧家具一样把她清理出去。乳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佝偻着身子,被两个弈然商行的护卫搀了出去。她走出正厅时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住了大半辈子的城堡,浑浊的眼眶里终于滚下两行老泪。

石无忌始终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长桌的另一端,看着这一切,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交接全部结束后,杨意柳让秦秋雨和账房先生们先去整理库房,自己则独自一人穿过了傲龙堡的回廊。她走过她曾经住过的那间院子——院子里那几株耐寒的松柏还在,只是疏于打理,枝杈横生,落了一地的松针。她走过那间她跪了一整夜的书房门口——冷石板上似乎还有她膝盖的温度,但那温度早就被五年的风雨冲刷干净了。她走过那个风口——她曾经站在那里等了他两个时辰,北地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嘴唇吹得紫,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最后,她走到了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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