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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无题(第1页)

石无忌没有死。

大夫说他命大,匕从两根肋骨之间穿过,偏了半寸就是心脏。

毒也解了,弈然商行请来的是江南最好的解毒圣手,一剂药灌下去,把他从鬼门关里拽了回来。杨意柳只冷冷说了一句“他替我挡了一刀,我救他一命,两不相欠”,便再也没有去看过他。

石无忌醒来后,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不是他住了三十年的傲龙堡正院——那间院子如今住着弈然商行的账房先生们。他住的是傲龙堡西北角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四面白墙,一张木床,一盏油灯,连个炭火盆都没有。北地的冬夜冷得刺骨,寒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刀子似的刮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只有石无介隔三差五偷偷送一床棉被过来,每次来都红着眼眶,把被子往床上一放就走,一句话都不说。

弈然商行的人给了他一份差事——在账房里做最低等的抄写员,每月三钱银子,不包食宿。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把弈然商行各地分号报上来的账目誊抄到总账册上,从辰时抄到酉时,手指冻得僵也得继续抄。他曾经是这些账册的主人,如今连翻看它们都需要得到账房主管的允许。那个账房主管姓陈,四十来岁,是从弈然商行扬州总号调过来的老人,对石无忌倒也算客气,只是每次石无忌抄完的账册他都要重新核对一遍,当着石无忌的面逐行检查,确认无误后才盖上一个冷冰冰的“核讫”印章。那个印章的图案是一枚棋子,弈然商行的标记。

石无忌没有抱怨过。他每天准时到账房,准时抄写,准时交活,然后准时回到那间冰冷的偏房里,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斑驳的石灰呆。他吃的饭是傲龙堡下人食堂里最差的粗粮窝头和咸菜,穿的衣服是五年前的旧袍,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边。弈然商行的年轻伙计们偶尔在背后指指点点,说那个人就是以前的傲龙堡堡主,如今连个正经伙计都不如。他听到了,只是低着头继续抄账本。

马仙梅的行刑,就在她刺杀杨意柳的第二天午时。傲龙堡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刑台,弈然商行提前三天就贴了告示,把马仙梅五年前的罪行——如何在安胎药中下药、如何设局陷害、如何导致前傲龙堡主母杨意柳流产——连同她刺杀朝廷册封皇商的新罪,一并昭告全城。告示的措辞冷静而精准,没有一丝多余的渲染,只是罗列事实,像是呈给大理寺的卷宗。

行刑那天,半个城的人都来了。傲龙堡门前的空地被围得水泄不通,附近的屋顶上都站了人。马仙梅被押上刑台时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僧袍,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一夜之间她的头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那种从根到梢全部变成枯草般灰败的白,像是体内的生机被什么东西一夜之间抽干了。她跪在刑台上,浑身抖得像一片风中的落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秦秋雨替杨意柳监刑。她走上刑台时手里没有拿刀,只拿了一纸状书,将马仙梅的罪状从头到尾、逐条逐句地念了一遍。每念一条便问一句“你认不认”,马仙梅一声不吭,只是抖。念完之后,秦秋雨收起状书,从行刑者手中接过一把匕。刀锋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冷光,马仙梅看到那把匕时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尖叫——不是“饶命”,不是“我错了”,而是“别划我的脸”。她挣得两个按住她的行刑者几乎脱手,手腕上的皮肉被麻绳磨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拼命地扭过头去想躲那把匕,可她躲不开。秦秋雨的手很稳,一下,一下,横七刀,竖七刀,一道一道地落在马仙梅那张曾经倾倒半个江南的脸上。围观的百姓先是叫好,后来渐渐安静下来,因为马仙梅的惨叫声实在太凄厉了,那种凄厉出了他们复仇的快感,变成了一种让人后背凉的恐惧。

最后一刀落下时,马仙梅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她跪在血泊里,不再尖叫,不再挣扎,只是出一种低低的、含混的呜咽声,像是喉咙深处出的梦呓。然后她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骚臭味在刑台上弥漫开来——她失禁了。

她曾经是江南最骄傲的花魁,她曾经以为自己的美貌就是一切,如今跪在几百人面前,脸上血肉模糊,裙下屎尿横流,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剥得干干净净。

人群里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转过身去干呕。没有人再叫好了。

杨意柳没有出现在刑场上。她站在傲龙堡的城楼上,隔着很远很远地看了一眼。身边的秦秋雨低声问她要不要亲自下去看,她摇了摇头,只说了两个字——送官。然后她转过身,走下了城楼。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脊背挺直,素白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和往常一样从容。

马仙梅被送往官府后,依律以刺杀皇商之罪判了斩刑。行刑那天没有多少人看——她已经在刑台上被毁掉了,剩下的只是一个披头散、面容尽毁、浑身散着恶臭的疯女人。刽子手举刀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念了两个字。没有人听清她念的是什么,也许是“无忌”,也许不是,总之刀落下的时候,那个名字就和她一起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没有人来给她收尸,最后是官府的人用一张破草席把她卷了,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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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无忌得知马仙梅的死讯是在第二天。他正在账房里誊抄上个月的码头进出货记录,账房主管陈先生把行刑的告示副本往他桌上一放,说这是存档用的,让他誊一份入总册。

他低头看着那张告示上墨迹未干的字句——罪犯马氏,原籍江南,五年前设计陷害前傲龙堡主母杨氏致其流产,五年后持刀刺杀皇商柳意未遂,依律处斩,已正典刑——握着毛笔的手停在半空中,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然后他继续抄写,一笔一画,工工整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坐在他对面的几个年轻伙计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悄悄撇了撇嘴,在账本上写了一张小纸条推给旁边的同僚——那个人以前可是堡主呢,如今连自己女人的死讯都要亲手誊到账册里。

石无忌看到了那张纸条,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继续低头抄写,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出的沙沙声比方才轻了几分。

那天傍晚收工后,石无忌没有回他那间冰冷的偏房。他走到了后山,一个人站在那口寒潭边上,站了很久很久。潭水还是一样冷,绿得黑,深不见底,和五年前一模一样。他从怀里摸出那只旧虎头鞋——五年前杨意柳没绣完的那只,虎头绣得像猫头,针脚歪歪扭扭,被他攥了五年攥得变了形。他把虎头鞋放在潭边的石阶上,然后蹲下身,对着那潭水平静地说了一句话:“马仙梅死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向谁汇报一个迟到了五年的结果,“那个害死你的人,她死了。”潭水没有回答他,只有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皱了一池寒水,把那只虎头鞋上的虎头吹得微微抖动,像是那个孩子在对他眨眼睛。

伤口还没拆线,站久了就隐隐作痛。他把虎头鞋重新揣回怀里,按着胸口慢慢走下了山。回到偏房时天已经全黑了,屋里没有点灯,他摸着黑坐在床上,忽然觉得胸口那道刀疤在疯狂地痒。不是疼痛,是痒,那种新肉生长的痒,像是有什么东西想从里面钻出来。

那天夜里石无忌了一场高烧。伤口感染引了炎症,他躺在冰冷的偏房里,烧得浑身滚烫,嘴唇干裂,意识在清醒与昏迷之间反复沉浮。石无介半夜去给他送水时现他烧得不省人事,急得跑去找大夫。大夫来了又走,石无介在床边守了一夜。石无忌昏昏沉沉地做着梦,那梦又长又深,像是把他拽进了另一个世界。

在梦里,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石无忌住在傲龙堡里,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却和他做了一模一样的选择。他看到了马仙梅——不是刑台上那个血肉模糊的疯女人,而是五年前那个温柔貌美的江南花魁,穿着藕荷色的纱裙,头上簪着一支步摇,笑语盈盈地站在傲龙堡的花厅里。他看到那个自己护在马仙梅身前,面对着苏幻儿——不,杨意柳——那张委屈到几乎崩溃的脸。

“幻儿,你太任性了。马姑娘远来是客,你当众打她一巴掌,成何体统?”梦里的石无忌皱着眉头,声音里满是不耐烦。杨意柳站在对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没有打马仙梅,是马仙梅自己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栽到她头上。可石无忌连问都不问她一句,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护着马仙梅,第一句话就是训斥她任性。她指着马仙梅想辩解,石无忌却摆了摆手,用一种“我很忙别来烦我”的语气说:“够了,我不想听。你回房去冷静冷静,想清楚了再来跟我说话。”

梦里的杨意柳没有回房。她站在花厅里,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用抖的声音问他:“你信我,还是信她?”石无忌没有回答。他的沉默就是回答。然后杨意柳笑了,那笑容和他记忆中寒潭边上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绝望的、破碎的、什么都不剩的。

画面一转,是另一个场景。傲龙堡的正厅,乳娘正在刁难杨意柳,当着满屋子下人的面数落她不守规矩、不懂礼数、不配做傲龙堡的主母。杨意柳跪在地上,膝盖硌在冷石板上,眼眶红却没有掉一滴泪。她在等石无忌替她说一句话,哪怕一个字。石无忌就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等乳娘骂够了走了,杨意柳抬起头看他,他放下茶盏,淡淡地说了一句:“无介那孩子性子野,我故意让乳娘敲打敲打他。你这次受的委屈,就当是给无介做个榜样——教育弟妹的教材罢了,不必当真。”

杨意柳跪在地上,低头看着冷石板上的纹路。她嫁进傲龙堡之后的所有付出——替他打理内宅,替他照顾弟妹,替他当众顶罪跪了一夜,替他挡了刺客那一剑差点没了命——在他眼里只是“教育弟妹的教材”。她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梦里的石无忌皱了一下眉头,却让旁观这一切的、真正的石无忌觉得心脏像被人活生生地撕成了两半。他想冲进梦里对自己喊——你错了!你快醒过来!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的眼睛!可他的声音在梦里没有重量,飘散在空气中,谁也听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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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再转,是寒潭。和真实生过的一模一样——马仙梅的陷害,石无痕被下了药搬上她的床,石无忌踹开房门,把她拖到寒潭边上。不一样的是,梦里的石无忌站在潭边,心里不是不知道疑点。他看到杨意柳脸上那种绝望的表情,看到她隆起的肚子里那个七个月的孩子在胎动,看到她嘴唇翕动着想要解释什么。他的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也许是冤枉的,石无痕不是那种人,她也不是那种人,这也许是一场阴谋,你查一查,你查一查就知道了。可另一个声音压过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苏幻儿就是个任性刁蛮的丫头,她做什么出格的事都不奇怪,她背叛你也在情理之中。他选择了后一个声音。不是因为他更相信那个声音,而是因为相信那个声音更省事——相信她背叛了自己,他就可以把她推下寒潭;相信她是个刁蛮丫头,他就可以不必费心去查真相。他宁愿相信她是错的,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错的。

然后他推了她。

和现实中一样,那截衣袖从他指尖滑过。和现实中一样,她坠入寒潭。和现实中一样,那个孩子没了。

画面又转了。这一次不是在傲龙堡,而是在一个阴森森的死囚牢房里。梦里的石无忌穿着一身血迹斑斑的白色囚衣,头散乱,面容憔悴,正在用一块碎瓷片割破手指,用血在一张破布上写字。那是一封休书。血书淋漓,字迹潦草却决绝,大意是——吾罪重,今将处斩,不愿连累吾妻苏氏,特此休书一封,放尔自由,另嫁良人。他把血书塞进牢门缝里,然后转过身去,对着墙壁露出一个既悲壮又决绝的表情。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伟大的事——他为了保护她,甘愿独自赴死,多感人啊。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要这种“保护”。

画面一转,杨意柳跌跌撞撞地冲进刑场时,正好看到刽子手的刀落下。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她脚边。那是石无忌的“尸体”——当然不是真的,是他为了骗她离开设的假死之局。可杨意柳不知道。她跪在地上,抱着那颗血淋淋的假人头,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整个人软软地倒了下去,晕死在血泊里。她以为自己永远失去了他。

梦外的石无忌看着这一幕,浑身抖。他终于明白了。不是马仙梅的陷害有多高明,不是假死休书的计策有多精妙,而是他从头到尾都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对待她。他替她做所有的决定——她该不该被相信,她该不该被保护,她该不该被牺牲——从来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他觉得她是个任性刁蛮的丫头,所以马仙梅的陷害他连查都懒得查。他觉得她承受不了真相,所以他用假死休书逼她离开。他觉得她不够格做他的妻子,所以在乳娘刁难她时袖手旁观,还冠冕堂皇地说那是“教材”。他做每一件伤害她的事都觉得自己有理由,都觉得“我是为了你好”,都觉得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她只需乖乖配合就行。

可幻儿要的不是他的“保护”。她要的是他把她当成一个人,一个平等的、值得被尊重的、有权利知道真相的人。她从来不刁蛮,从来不任性,从来不需要他替她做任何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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