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金靠在门板上,抬眼的那一刻,冷漠的气息充斥而来。
宿舍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凝滞得像冻住的寒冰,连窗外灌入的深夜晚风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金就那样懒懒靠着门板,身形挺拔却周身覆满寒霜,往日里眼底惯有的散漫消失得一干二净,此刻沉沉凝着推门而入的米娅,没有怒意滔天的暴怒,只有一种沉到谷底的失望。
他全程一言不发,沉默得吓人,可这份沉默比任何呵斥怒骂都更让人窒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将刚从血腥暗巷归来的米娅裹在其中,无处可逃。
米娅指尖还残留着念线收紧的细微触感,白色衣角的血渍早已被她刻意擦拭干净。可骨子里裹挟的阴冷戾气半点未散。
她抬手随意摘掉头上的帽子,发丝微乱垂落,抬眼对上金的目光时,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丝毫愧疚,一如刚才在暗巷里面对两具尸体时那般,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被撞见的不是一场狠绝杀戮,只是随手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甚至还淡淡扯了扯唇角,语气轻飘得不像话,带着惯有的慵懒漫不经心:“怎么?站在门口挡路,特意等我?”
话音刚落,金终于动了。
他直起身,一步步朝米娅走近,脚步不快,却每一步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往日里从不与人针锋相对、凡事随性看淡的人,此刻周身气场冷得骇人。
他走到米娅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嗓音压得极低,沙哑又沉重,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
“我都看见了。”
短短几个字,没有多余铺垫。
米娅眸心微顿,指尖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瞬,也仅此而已。
她没有辩解,只是微微偏头,避开金太过灼热又太过痛心的视线,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看见就看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什么大不了?”
金陡然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骤然拔高,压抑的怒火与满心的矛盾终于绷不住,彻底炸开。
他不是迂腐的人,走遍整片贪婪凶险的大陆,见过无数厮杀掠夺、阴谋暗算,见过人为了钱财、权力、欲望不择手段,见过无数血流成河的残酷场面,他从不是什么恪守世俗规矩的圣人,从来不会用死板的道德标尺去捆绑任何人。
可他唯独接受不了米娅这样。
接受不了他拼命想要护着的人,把人命当成蝼蚁草芥,把杀戮当成随手消遣,冷血得没有一丝温度。
“米娅,你告诉我,什么才叫大不了?”
金的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矛盾,一边是深入骨髓的爱意与心疼,一边是骨子里坚守的底线与原则,两种情绪狠狠撕扯着他,让他语气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见过猎人厮杀,见过□□火并,见过人为了活下去拼命搏命,生死一念,弱肉强食。”
他闭了闭眼睛,“世道本就如此,我从来都懂……
“可刚才那两个人,他们就算嘴脏心烂,就算心思龌龊,罪不至死!你凭什么随手就下死手?凭什么眼睛都不眨,就这么干脆利落地了结两条人命?!”
金的质问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砸在人心上。他这一生随性不羁,不爱管束别人,也从不愿被人管束,可面对米娅,他满心都是无力与痛苦。
他看到她藏在慵懒外表下的坚韧,感受到她历经黑暗却强撑自我的模样,还有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温柔。
可此刻,他也真切地害怕她,害怕她心底的戾气早已吞噬了所有温度,害怕他永远都捂不热她骨子里的冰冷。
米娅听完,缓缓抬眼,眼底骤然覆上一层刺骨寒意,刚才杀人时的狠戾再度浮现。
她迎上金痛心疾首的目光,不退不躲,语气陡然冷冽锋利:“凭什么?就凭他们用肮脏眼神打量我,用龌龊言语玷污我,就凭他们触了我的底线,够不够?”
“触了你的底线,就要死?”
金胸口剧烈起伏,满心的纠结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既舍不得苛责她,又无法放任她这般肆意妄为。
语气又怒又痛,“谁给你的权利随意定人生死?米娅,我从来都不想逼你,从来都想护着你,不让你再受半点伤害。可你不能因为自己受过伤,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别人身上,不能把杀戮当成习惯,把人命当成尘埃!”
“护着我?”
米娅突然低笑起来,笑声冰冷又悲凉,带着浓浓的嘲讽,眼底翻涌着多年积攒的阴暗与不甘。那些暗无天日的岁月,那些被践踏尊严、被恶意欺凌的过往,没人替她撑腰,没人护她周全,所有痛苦都是她自己咬牙扛过来的,早就刻进了骨子里,化成了洗不掉的戾气。
“金,你拿什么护我?”
她字字尖锐,句句带刺,眼神冷得像冰,“我被人欺凌践踏的时候,被人恶意缠身、受尽折辱的时候,在泥沼里挣扎求生、差点死在阴沟里的时候,都希望自己有能力反抗。现在我自己有能力护自己了,我有能力让那些恶心我的人付出代价了,你倒跑来跟我讲大道理,跟我讲人命可贵,讲手下留情?”
“我不是这个意思!”
金急忙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慌乱,他最怕过去的伤痛永远横亘在两人之间。
“我知道我没能参与你的过去,我知道我晚了太多,我也满心愧疚,我只想你的以后安稳安稳,不要再沾血腥,不要再双手染满杀戮,我不想你变得满身戾气,不想你彻底被黑暗吞掉!”
“我早就被黑暗吞掉了。”
米娅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眼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化不开的黑泥。
她看着金,眼神直白又冰冷:“我从地狱爬出来的那一刻,就再也干净不了了。我不像你,天性洒脱,活得坦荡,心里有光。
“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我手里只有我的念力,只有我自己,这是我活下去的规矩,改不了,也不想改。”
“所以在你眼里,杀戮就理所应当?”
金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与失望,爱意还在,心疼还在,可那份无法认同的隔阂,却越来越深,横在两人中间,无法逾越。
“你明明有治愈的念力,你明明可以手下留情,明明可以有别的解决办法,可你偏偏选了最血腥的一种。米娅,你扪心自问,你刚才下手的时候,心里除了戾气,还有半点温度吗?”
米娅沉默了一瞬,指尖微微收紧,随即又松开,眼底毫无波澜:“没有。”
两个字,干脆利落,彻底击碎了金心里最后一点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