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乡野小民居然也敢妄议石碑,可知心中没有君臣父子的概念!实在是刁钻!没错,英雄必有出身!你们这种出身寒门的穷酸,能读书已经是朝廷开恩,莫不是还敢肖想别的?”
谢酴冷笑了声,连说了三句好。
他问:“那我问你,荀子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是说天下之民如水,不可轻视,对么?”
胖子不解其意,立马反驳:“是——但你二人岂能代表天下万民?”
谢酴问他:“前朝太祖本是布衣,终结乱世,天命加身,是因为出身好?还是其本人英雄?东汉朱买臣于路边砍柴读书,后官拜会稽太守,是因为其刻苦用功?还是因为他出身好?”
他慷慨激昂,一挥衣袖:
“天下万民泱泱如水,英雄之辈数不胜数。当今朝廷重视文教,我辈便如溪水奔海,请问读书写字是需要出身好?还是要本人脑子好?”
他上下睥睨打量那个胖子,掸掸袖子,不屑道:
“恐怕越是强调出身,越是因为其本人不过绣花枕头,金玉其外罢了!”
“整日吃得脑满肠肥,怎么知道民生所系?又怎么能体会世间真味?蠢材,蠢人!我不屑和你多说!”
胖子被他说得脸色发青又发红,涨紫了脸孔,浑身颤抖,但居然一时找不出话来说。
他身后的小厮怒视谢酴,就要上来呵斥他。
“你……!”
谢酴又往前一步,逼视那个小厮:
“昔日郑玄家中婢女都知道不受无缘之气,你身为仆役,却甘心下贱,也要为你的主子犬吠么!”
那小厮被他的气势一逼,再加上周围人都默默围观,情况好像对他家少爷不大有利。到嘴边的污言秽语就是一顿,有点说不下去了。
哼,easy。
谢酴拍了拍手,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也怕事情闹大,见好就收,没有继续乘胜追击。
不过这事也得收个尾巴。
他竖起一根手指,举在那胖子眼前:
“英雄还是狗熊,不如就来看这次入院考试吧。”
“我若排名在你之上,你便在此碑前说三遍‘谢酴最牛’;若我输了么,就任你处置,如何?”
那胖子恨得咬牙切齿,一口答应:“可以。”
谢酴一笑:“我叫谢酴,你呢?”
胖子声音都气哑了,眼圈通红:“我叫王越。”
这名字一出来,谢酴就听到了周围人群中的小小喧哗。
“哦?姓王?看他身上那布料,莫不是和南京太常寺少卿有关系?”
“都是王姓,这布料怕是御贡的冰蚕棉,多半脱不了关系。”
“隐约听说王少卿有一子,非常看重,似乎就是叫王越。”
那小厮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上浮现了得色。要不说宁为公卿奴,不为贫家妇么,他身上穿的,比谢酴好多了。
王越却不想继续在这丢人了,一甩袖子,临走前盯了谢酴一眼:
“我们走着瞧!”
谢酴也隐约知道他的背景了,淡定回笑:
“好啊。”
这回答又把人气了个倒仰。
他走了,谢酴也不想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他拉着谢峻往山上走,那牧羊少年犹豫了下,也跟在了他身侧。
他低声自我介绍:“我叫阮阳。”
谢酴惊愕地看了他一眼:“阮羊?”
阮阳无奈解释:“耳日阳。”
他犹豫了下,又说:“今日这样的事我已经遇见不少了,这样的意气之争对你我实在无利。我听说那王越身份不一般,你若是需要帮忙,便跟我说。”
谢酴笑了下:“我不只是为了做意气之争,难道生来贫寒就要被人瞧不起吗?这是很没道理的,我们读书,不就是为了个道理吗?”
阮阳沉默良久:“我本以为自己已经洞悉世事,聪颖超过旁人,没想到远不如你。”
他抬起眼,那双一直暗淡的眼睛第一次亮了起来:
“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的同窗。”
谢酴漫不经心地挥手:“好说,好说。”
阮阳不知道被戳中哪点了,忍不住笑出了声。
——
他们的事情自然瞒不住,很快就传到了教谕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