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芷感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自己身上,有惊疑,有责备,有冷漠,更有太子那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敌意。她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迫自己冷静。她迎着王院判愤怒的目光,声音依旧清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坚持:
“王院判!诸位太医!臣媳深知此举唐突!然圣上此刻危在旦夕,寒热交攻,脉象微弱!诸位翻阅典籍,争论不休,可曾拿出一个稳妥的救治之法?难道要眼睁睁看着……”
她顿住,那个字终究不敢出口,但意思已不言而喻,“这金鸡纳霜,虽系西洋所出,然其治疗疟疾寒热之效,在南洋之地,已非奇闻!家父当年也是多方打听,知其为救命之药,才重金求购珍藏!臣媳今日斗胆献上,非为邀功,只求为圣上多争一线生机!若太医们疑虑其药性不明,”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愿以身试药!就在此殿中,请太医们当场验看!”
“以身试药”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殿中炸响!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皇后猛地抬起头,看向容芷的目光充满了震惊和复杂的情绪。太子胤礽眉头紧锁,审视的目光更深。御医们更是面面相觑,一时竟被堵得哑口无言。
王院判张了张嘴,那句“蛮夷毒物”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敢在御前、在龙体垂危之际提出以身试药,这份胆魄和决心,绝非寻常
就在这针落可闻、空气绷紧到极致的瞬间——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重、急促、带着战场硝烟气息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锐响!
“砰!”
厚重的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
一道高大挺拔、风尘仆……
一道高大挺拔、风尘仆仆的身影挟着秋日的肃杀寒气,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悍然闯了进来!
他身上的玄色甲胄沾满征尘,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铁血悍勇之气。正是本该在营中处理军务的直亲王,胤禔!
他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满殿神色各异的人,最后精准地落在被众人围在中央、脸色微微发白却脊背挺直的容芷身上。
显然,他已在外听到了殿内的争执。他大步流星走到容芷身边,宽厚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将她护在身后,冰冷的甲胄边缘甚至擦过了容芷的手臂。
胤禔的目光如寒冰利刃,直直刺向那群张口结舌的御医,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王院判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威压,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吵什么?!”他声如洪钟,震得殿内嗡嗡作响,“本王刚从营中赶来!圣上病重,危在旦夕!你们一群杏林国手,翻烂了故纸堆,可曾拿出一个能救命的法子?!”
他猛地抬手,指向容芷,“我福晋说这药能救!那这药,就一定能救!”
他猛地转向御榻方向,单膝重重跪地,甲胄撞击金砖发出沉闷的巨响,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阿玛!儿臣胤禔以性命担保!此药若无效,儿臣愿与福晋同担罪责!请皇阿玛速速用药!”
整个大殿,彻底死寂!落针可闻!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胤禔身上。他那身染血的战甲,风尘仆仆却依旧挺拔的身姿,以及那掷地有声、不惜以命相搏的担保,形成了一股强大的、令人窒息的冲击力。
太子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在此时出声反驳。王院判和一众御医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再不敢置一词。胤禛看着兄长的背影,幽深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芒。
康熙早就被疾病折磨的气息衰弱,即使意识还清醒,但是却说不出话。倒是皇贵妃表现出了不同以往的冷静和果断:“王院判!还愣着做什么?!取药!验看!快!本宫相信大福晋,更相信皇上吉人自有天相,这神药才会出现。”
这话说得漂亮,最后如果这药真有用,就是皇上洪福齐天!
王院判如梦初醒,浑身一颤,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容芷面前,双手哆嗦着接过那个小小的珐琅盒,如同捧着千斤重担,又像捧着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片灰白的奎宁药片,放在银盘上,先是凑近了闻,那古怪的苦味让他眉头紧锁;又用银针细细刮下一点粉末,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舐了一下,立刻被那强烈的苦涩激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如何?”胤禔跪在地上,头也未回,声音冷硬如铁。
王院判额上冷汗涔涔,声音发虚:“回……回王爷,此药……气味浓烈苦涩,性味……微寒?臣……臣等未曾深研此物,实在……实在不敢妄断其效……”
“那就按福晋说的!”胤禔斩钉截铁,“分出一片,让福晋试!就在这里!本王看着!”
容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事已至此,她没有任何退缩的余地。她平静地伸出手。王院判颤抖着,用银刀极其小心地从另一片药片上刮下约莫三分之一,放在一个干净的青瓷小碟里。太监端来温水。
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容芷。她拿起那一点点药粉,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用温水送服下去。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直冲脑门,让她忍不住微微蹙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康熙偶尔痛苦的呻吟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容芷静静跪着,感受着身体的变化。片刻之后,她抬起头,声音清晰平稳:“回禀皇后娘娘,王爷,诸位太医。臣媳服用此药粉后,除口中苦涩异常外,并无恶心、眩晕、心悸等不适之感,神志亦清醒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