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师慎的手停顿一下,承认:“有过,但那些并非我心中最在意之事。”
“有过就是有过,有一分和有十分,不都是有吗?”
“……那便算有吧。横竖已经无可挽回,你愿意怎么想我,就怎么想我。”
“……说得过就据理力争,说不过就装作让着我,”姜阳推开他的手,“你还是这么虚伪。”
“虚伪……是啊。”
对方将手收回,轻飘飘地叹气:“我确实虚伪……那你呢?你便坦荡吗?你演的戏,就比我少吗?你现在对易青好,是真的喜欢他到愿意包容他的一切,还是想骗他对你死心塌地,好利用他达成你自己的目的?”
姜阳也不反驳,同样轻飘飘地回道:“我确实也虚伪,但总归比你要坦荡些。”
“虚伪就是虚伪,虚伪一分和虚伪十分,不都是虚伪吗?”
“你学得倒快,”听他这么说,姜阳索性顺着他,“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行吧,便算我与你一样虚伪,但那又如何?”
“既然都虚伪,那就不该批判我……你总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贬低我,我会难过,阿阳。”
“……”
被他的话噎了一下,姜阳妥协:“好,不说了。但你也不能让我失望……说过的事,就要做到。”
“我知道,”对方笑笑,“明日一早,我定会送你回去。”
“好。”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这么做吗?”
姜阳顺着他的话问:“……为何?”
“……”
原以为姜阳不感兴趣的,没想到她还真的问了。师慎脸上略微闪过几分诧异,旋即又被苦涩的笑意掩去。
他维持着那样的笑意迟钝半晌,再次叹了口气,像累了一般扶着膝盖跪下,声音里也多了几分疲惫:
“因为我直至如今才明白,我想要至高无上的权力,不是贪恋其中的荣耀……而是嫉妒你。”
真心话
“……嫉妒我?”
“是……嫉妒你。”
师慎自嘲般笑笑:“你活得太光彩,太耀眼了,阿阳。从我见你的第一面起,你就高高在上……我幼时读书,总以为要出类拔萃,抑或功成名就之人,才能受人敬重,受人景仰。可见到你之后,我发现,我错了。”
“……”
看姜阳不出声,他便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年,我刚刚成为太子的伴读,受太子所邀,前去参加宫宴。入座不久,天子驾临,所有人都像狗一样匍匐在地上磕头,包括太子……唯有你,被天子抱在怀里……”
“他坐在龙椅上,你坐在他腿上。”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苦涩:“那时你不过四岁,懵懂无知,穿着华丽的衣裙,戴着镶满宝石,价值连城的金璎珞,小小的一个人,白到无暇……天子喜欢你,在座的宾客喜欢你,连宫人们都喜欢你……所有人都围着你转,小心翼翼,又乐在其中。”
“……说来奇怪,平日里,他们的拜高踩低,他们的尖酸刻薄,蝇营狗苟,在接触到你时,似乎全都不见了。所有人都变得那么和善,那么耐心,那么宽容……就像你身上,有什么能净化邪念的术法一般。”
“于是,从那日起,我便想方设法靠近你,与你接触,试图弄明白,你身上那神奇的术法,究竟来自何处……直到数年后,我以一篇策论得了天子青眼,受拜太子之师。”
师慎嗤笑一声,似乎又回到了刚迈入仕途的那一刻:“……你知道吗?那些平日里看不起我,嘲讽我捡皇后冷饭吃的贵人们,突然就对我亲近了起来。”
“那年我十五岁,是整个南嘉开国至今最年轻的官员。有不少年过半百的老臣,尚要一声声地唤我师大人,对我言听计从……”
“多熟悉的场景啊……那时,我才恍然明白,能让世人俯首帖耳,诚心拜服的,从来不是什么才学见识,琴棋书画……而是权力。”
“是权力,阿阳,”他笑着,垂下头去,颓然叹息,“是我夙兴夜寐,苦读十年,才能拾得零光片羽的权力……”
“而你,甚至不需要权力,毕竟你们这些人……本身就是权力。”
说到后面,他似是有些喘不过气,声线压抑沉闷,带上了几分喑哑。
“……”
姜阳沉默片刻,也随他叹息:“原来在你眼里,我是这样的人。”
“以前是……现在不是,”师慎抬眼看来,眼底的笑意很是黯淡,“阿阳,说来可笑,纠缠了你这么多年,却直到我们彻底反目,我才真正爱上你。”
“……”
姜阳再一次哑然,好一会儿,才点头:“嗯……没错,你确实可笑。不止可笑,还可恨。”
“……是,我知道,我都知道,”他伸手按上自己心口,脸上泛起悲凉,“对不起。”
“现在道歉,有什么用呢?你杀死的人能重新活过来吗?你犯过的错能挽回吗?”
姜阳看着他,神色不悲不喜:“何况,你对不起的不止我,更有那些因你而丧命的可怜人。”
“我知道。可我实在顾不得……”
“不是顾不得,是你根本不在乎他们。你平心而论,以你的才智,想个万全的法子出来,很难吗?”
“我……”
姜阳打断他的话:“你不必狡辩,我知道你可以。可每一次,你都偏偏要选择那条最极端,对别人伤害最深的路……为什么?是因为自己曾经被欺压,被随意对待,所以就要用同样的手段去欺压他人?还是这种将人视作蝼蚁,肆意践踏的感受让你很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