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崇并不在帐中,越离等了约莫一刻钟,方见他掀帘而入。
魏军也在拔营,此行不只在北屈,而是要把蒲阳一干被赵王掠去的城池尽数夺回。
魏军统帅对楚军国君新丧不能同往的消息颇为沮丧,他们兵力与赵军相当,确实也没什么好挽留的,到头来还是要自扫门前雪。
魏帅说了些奉承的宽慰话,听得孟崇很是舒坦,此行救魏的怨气无形中少了些许。
“莫敖,越先生等在帐中。”守帐的小兵禀告道。
楚军统帅在军中唤作莫敖,另有左司马与右司马担为裨将,楚人尚左,左司马又高右司马一级。大司马权如君临,在莫敖之上,楚覃统兵之始尚有大司马压在上头,后来便以莫敖为最尊,无人敢再妄言大司马之位。
“越先生?”孟崇对什么守城高士的名号并不上心,没想起这位越先生是何方人物。
他甫一入帐,便有一人坐在案后,分明两边都有客席,他却不偏不倚坐于主位,且背对帐门,显然不把来人放在眼里。
孟崇一气之下怒吼道:“什么人敢妄自尊上!来人,给我打出帐去!”
“孟将军,许久不见,脾气怎么还不见收,”他把案上取来的账本磕在边沿,微微侧目,并不急着露面,“你在徐治那军痞手下时,他没给你上过军法?”
徐治曾任右司马,越离在楚覃身边做幕僚时,军中军纪尚不严明,他年纪又小,没少遭这些军痞调笑。
孟崇受徐治统领时位不高权不重,连面见楚覃的资格都未必有,更不会对楚覃身边的影子留心。
彼时楚覃的排兵布将多有他插手其中,因此他对军中任职了然于心,不然楚覃也不会信任到把楚燎交到他手中,更不会在猜疑后欲杀之而后快。
时隔多年回到楚军,更确切地说是回到楚覃的军中,他自认对人事生疏,对人心却是手拿把掐,炉火纯青。
他赌这孟崇虽位至莫敖,仍不为楚覃心腹,楚覃不会对他言详事备。
孟崇听他提起徐治,心中一凛,嘴上仍威武道:“多少年的老黄历了,莫说徐治,就是左司马巢巨也早在灭随之战里战死了,如今中军之首是我,哪来的耗子狐假虎威?!”
“放肆!”越离把账本一砸,起身横指,怒目圆睁:“中军唯太子覃为首,将在外,岂敢冒领首席!你要造反不成?!”
孟崇心下一慌,不是怕这面熟之人,而是怕他一时兴起的口不择言被有心之人传到楚覃耳中,连忙找补道:“大王如今统领全军,自然是全军之首,你休要血口喷人!”
果不其然,昨日楚来信使奔入帅帐,今日便拔营回师,孟崇并未广而告之,他猜想楚国定是出事了,且不是打打闹闹的一般小事。
楚覃统帅而来放权而去,若是国中政变,他势在必得,也就说得通了。
越离面色突变,须臾又恢复如常,从善如流道:“莫敖说的是,是属下多心了。”
一张一驰间孟崇已被他牵了鼻子,听他自称“属下”凝神打量过去,指着他讶然道:“你是……你是小公子那姘、要救之人!”
这人怎知他曾在徐治麾下?他不是公子燎的随侍吗?
孟崇想起屈彦所言,还没辨出个所以然来,越离便抚掌前驱,意味不明地叹道:“此言差矣,此言差矣。”
“属下不是公子燎要救之人,而是大王的一步棋,”他在孟崇面前踱来踱去,悠悠道:“这步棋不止是下在魏国,大王之意,更在楚国。你我俱是大王身边伐困解忧之辈,八年前属下受大王之命,护公子燎于异国,如今臣归原主,属下是看莫敖不解大王深意,这才前来告知。”
臣归原主……
孟崇险些被他绕晕,抓住脑子里那点灵光质问道:“你若真是大王属臣,又身负重任,大王怎会弃你不顾,还要那小公子寻死觅活才肯谴兵来救?”
越离露出“孺子可教”的笑意,只是那笑延展至中途便狠狠砸下,孟崇被他看死物般的漠然神情剐得脊背生凉,还没来得及色厉内荏,便听他轻举雷霆:“依莫敖之见,若大王无意来救,谁又能做得了他的主?”
“依莫敖之见,公子的苦肉计是做给他的亲兄长看,还是做给我们这些外人看?”
“依莫敖之见,大王的亲兵将领尽数回国,小公子在你手中,是累赘还是试探?”
孟崇满眼不可置信,越离手搭在他肩膀上,拨了拨他肩上甲片,一声促似一声。
“你千里迢迢率军而来,”越离低声呢喃,意味深长道:“无论是奉命行事还是其他,总归是救下我一命。同病相怜,言尽于此,望莫敖自重。”
他不再逗留,慢条斯理地出了帅帐,留下久久不能回神的莫敖。
本是想来探听些国内之事,不料楚覃兵行险招动作如此之快,他索性将计就计,回国前先长长自家威风。
他绕到帐后撑了个懒腰,身上的骨头咔咔作响,惦记着去取来早饭给楚燎垫垫肚子,不经意间瞥到似曾相识的身影,怔怔地跟了上去。
前边的人青山不改绿水长流,依旧是干起活来骂骂咧咧,楚覃曾放言,要不是看他一个顶十个地耐用好用,早就乱棍给他抽出营去……
绕过最边上的营帐,一排药灶各烧各的,药侍们时不时扔两根柴火。
越离凑上前去,从身后抽出那人扇出火星子的大蒲扇,那人当即就火了,“哪坨马粪蛋子不自己闷着上老夫这儿找……哎?你哪位?看着面生啊?”
“您老再多看看呢?”越离笑吟吟道,把松散许多的碎发挽了挽,背着手藏起他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