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竹林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风过竹叶的沙沙声,衬得她这番话语愈发清晰决绝。
王逸之彻底收起了脸上最后一丝残余的弧度。他静静地看着她,眸色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周身那股慵懒散漫的气息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专注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审视。
王逸之眼前的景象似乎模糊了片刻,月光、竹影、以及女子清瘦却挺直的身影……
倏然与记忆深处某个几乎被尘封、却从未真正忘却的画面重叠交错。
王逸之原本冰冷的、带着审视和威压的目光,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涣散了一瞬,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江翠花,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同样是那般……不识时务,同样那般……坚信有的选,同样带着一种飞蛾扑火般的、令人恼恨又莫名心悸的坚持。
【逸之,这世间浊浪滔天,并非人人都要随波逐流。心有所守,剑有所指,便是螳臂当车,也好过浑噩一生!】
【浊浪滔天,便做砥柱;长夜漫漫,便燃此身。生死无非一念,但求问心无愧。】
【这世间从无真正的绝路,唯有自困之心。你若认为身不由己,便是画地为牢。】
他的记忆中,那道素白的身影总是挺得笔直,如同雪中山崖上最孤傲的青松,任凭风雨摧折,从未弯折。
她看向他时,眼中也是这般恨铁不成钢却又带着期许的光……
【小石头,你父亲给你取的这个珺字不好,他要你如玉一般做个完美无缺的君子。他要你忍、要你顺、要用这虚无缥缈的美名困住你!】
【为师为你取字逸之,不盼你权倾一方,亦非求你道撼乾坤。只愿你能挣脱这世间万千枷锁,逍遥于天地之间,不求闻达,但求心安。】
【你要潇洒快意,遵从本心。过你自己想过的的一生。莫要辜负了这个逸字。】
师尊啊……
我到底还是没有如你所愿,成为逍遥天地间的闲云野鹤。
我一步步走进了这金镶玉砌的牢笼,落入算计倾轧的泥沼。
若你知道我变成如今模样你会不会很失望?
良久,王逸之才极轻地笑了一声。
这一次,他的笑声里没有了讥诮,反而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是惊讶,又似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王逸之捏着袖中刚收到的关于碎叶城那一老一少的消息,原本他今晚打算用来他们的下落来威胁江翠花为他所用。
可江翠花这番话,让他不能自拔的想到了自己的师傅江雪寒。
那些下作的手段和算计,到底还是不愿被师傅看到,哪怕是像她的人也不行!
罢了,江翠花这把刀,收服不了就收服不了吧。
她既然要自由,给她就给她吧。反正这天底下不自由的人这么多,少一个又何妨?
“好,很好。”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江翠花,我记住你的话了。”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但愿你的选择,能配得上你今日的硬气。”
他不再多言,转身拂袖,月白的衣袍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走吧。”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逐客。
第48章要人
次日清晨,露水未干,王家庭院尚沉浸在一片宁静之中。
偏厅内,王逸之与江翠花正对坐用着清粥小菜,晨光透过雕花木窗,落在安静的食案上。
昨晚江翠花虽然推脱了王逸之的招揽,但两人一番推心置腹,关系倒是比以前更近了。如今也能安静的一同坐下吃饭了。
突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王宇管家面带焦急,脚步匆匆的朝着偏厅走来。老管家王宇几乎是小跑着进来,额角见汗,也顾不得江翠花在场,急声道:“公子!不好了!”
王逸之眉头一拧:“何事惊慌?没见有客在么?”他语气里带上一丝责备,维持着世家公子的风度。
王宇喘了口气,也顾不上告罪,急急道:“门外来了几位墨家的仙师!为首的说叫秦朔。他直言要请江姑娘立刻出去问话,说……说江姑娘是玄蛭道灭门惨案的重大疑犯,身染邪秽之气,必须由他们带回墨家内堂以秘法勘验!”
秦朔?
“墨家内堂……秦朔仙师?”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依旧静坐的江翠花,最后落在厅门方向,声音冷了下来,“管家,请仙师们前厅奉茶,我即刻便到。”
王逸之没有立刻动身去前厅。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依旧安坐在原处的江翠花身上。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平静得近乎漠然。
王逸之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江翠花。”他唤了她一声,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的眼睛,“这里没有旁人。你告诉我,玄蛭道满门……是不是你做的?”
江翠花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了一瞬。
她抬起眼,回视王逸之,眼神里没有闪躲,也没有杀气,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她摇了摇头,声音同样平静:“不是。”
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只有最简单的否认。
王逸之凝视了她片刻,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心底最深处去。厅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