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长宣于是不合时宜地发起愣来。
他想,若戚止胤当真死了,该如何是好呢?
再寻一新孩子吗,如此可还赶得上补天么?
他不禁感到恼怒,恨薛紫庭坏了他的好计谋。
可仅有如此吗?
俞长宣的心脏仿若叫乱刀搅碎一般,他却不能读懂其中况味。然而,吞天杀意还是刺穿经脉,向外爆开,巨力近乎撕碎这魇境里的所有人。
“暮崧。”俞长宣唤兽,淡淡望着眼前那带笑老人,轻道,“杀。”
一只巨蛇自虚空降世,鳞如琉璃闪,瞳满凶光,飞龙般直直撞向那挟住戚止胤的薛紫庭。
轰!
那人已拿八剑铸就一牢笼,稳稳挡下狂蛮蛇头,令人震惶的一撞,终成了蚍蜉撼大树的败绩。
俞长宣喷出一口污血,自觉体内经脉尽断。
“小宣,停手吧。”薛紫庭踩住兰鼎,俯视着他,“此乃为师的魇城,就是天道降世,若要同为师硬碰硬,也未必能完好无损地从这里出去。”
“闭嘴!”
俞长宣拿血割破掌心,待血哗淋过剑身,青火霎时自剑柄烧起,连俞长宣的双手也给吞没。
他却浑然不知痛般,猝然挥剑向薛紫庭。
不曾想,那剑才触及薛紫庭的脖颈,那人便弯眼碎作了一地的紫瓣,而戚止胤自半空摔进了他的怀里。
轰隆隆!
天幕露出一道光隙,此乃魇城【生口】,只要从那儿出去,这魇城便不复存在。
俞长宣并无丝毫犹豫,驱暮崧为坐骑。
暮崧聪明之至,不待俞长宣指示便灵巧将褚溶月与敬黎也一并驮上蛇背。
俞长宣拥紧戚止胤冰凉的身体,掌心贴住他的心口,不断往他体内输送精气。
“阿胤、阿胤。”俞长宣轻唤着他,不断翻找他的衣裳,却无能从中翻到那保命用的玉牌。
忽然,一卷飓风携来弥天大雪,俞长宣临危不惧,长臂一拢,就将那仨少年皆护进怀里,任风撕破了白衣。
风停,俞长宣仰天大笑:“师尊,您既要死了,何不安静地走呢?偏要耗空我对您的最后一丝敬意!”
眸光遽然一沉,俞长宣便欲召剑劈天毁境。
不料朝岚剑未出,一道影子出现于蛇背上,扶住了他的肩:“小宣,你留下来陪为师说会儿话,为师便偿你徒弟一条命,这买卖,你做也不做?”
俞长宣遍历魇城,最知魇之狡诈,无所不用其极。魇境尽破时,祂们常用各种法子蛊惑入境者留下,好拉他们同归于尽。
往常,俞长宣定会毫不犹豫地赏祂最后一剑,可这回却举棋不定起来。
他想,眼下他的血已无活死人的功效,辛衡又生性古板,必不会答应逆天活人……
蛇行愈发快,那敬黎和褚溶月给风啸醒,恰巧将薛紫庭的话语听去,忙去扯俞长宣的衣裳,异口同声:“仙师,此一留九死一生,您三思啊!”
“我已做了决定。”说着,俞长宣将戚止胤推去他们怀里,抱拳,“二位,若得缘分,再作师徒。”
说罢,他腾空一跃,竖二指驱蛇钻出生口。
轰隆隆!
粼粼蛇尾方自生口摆出,那口子便猝然闭合,唯留几声哭叹。
魇境当中,天裂仍在持续,俞长宣缓缓落地,仰天望,某一刻竟叫月光照得挣不开眼。
索性抬手遮了遮,谁料只那么将手在眼前一扫,天翻地覆。
足下已不是沙场翻扬的石粒,白靴没在紫瓣花海中。
那海之心立着一株庞大而丑陋的九重紫,树下,摆着一把熟悉的木轮椅,上头坐了那容颜老去的薛紫庭。
俞长宣拄剑而往,强压杀念:“魇境已破,你为何还不消散?”
薛紫庭微微一笑:“人死时都有回光返照,魇死时自然也要留个喘息工夫呐!”
“你却借那喘息工夫,杀了我的徒。”俞长宣腔调平平,似乎眼下只是在同那人理论一间家常小事。
“他死不得的。”薛紫庭摩挲着木轮椅的糙柄,“为师不过吓你一吓。”
“为了什么?”俞长宣理解不能,口吻冷淡。
一根粗砺的指头戳了戳他的心头:“为师想看看你的心在何方。”
“你看到了吗?”
薛紫庭但笑不语。
俞长宣看他满脸堆笑,攥拳又松,佯装轻松:“昔时师门皆以为你已寿终正寝,掉泪者许多,不曾想你竟成了为祸人间的魇,真是了不得。”
“为师亦惊奇……七万年昏昏沉沉,如梦似幻,十年前神识方回笼,才知竟受一【念】所困,变作了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