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君若一觉睡到天亮了才醒。
虽然精神很好,但他还是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近来总是睡不好,伤口又一直在痛,怎么可能一觉睡那么多个时辰?!
但他闻见屋里有安神香的气味,又很快打消了怀疑。谢家没理由害他吧?兴许是因为他连日劳累,吃不香睡不好,到了安稳的地界,再加上安神香的作用,才会一觉睡了这么久。
女儿玉桃一边扶他起床穿衣,一边还在旁边抱怨:“爹怎么睡了这么久?娘怕你累坏了,没忍心叫你,可昨儿熬好的药放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喝。”
肖君若随口道:“昨天熬的药,放到今天还喝什么?这么热的天气,只怕早就馊了。你们母女是恨不得我吃药吃坏了身子,才会故意让我喝馊药吧?!”
肖玉桃翻了个白眼。这种话她近来都听腻了,早先还很生气,如今只剩下麻木而已:“不喝药就不喝药吧。一会儿雪律哥给爹请的大夫就该到了。听说这大夫是名医,在青州很有名声。他父亲、祖父生前都做过太医,他还给齐王治过伤,有妙手回春的名声。有他来给爹看诊,爹应该没什么好挑剔了吧?”
给齐王治过伤的太医之子么?那听起来确实不错。虽说如今齐王已经被废黜了,可到底是宗室藩王,身份贵不可言。他都觉得好的大夫,自然是神医。
肖君若顿时安下心来,心想这等神医开的方子,定比东海剑庐的药方强,能让他的伤势迅速好转,想来他的手臂也有挽救的希望,他将来还能继续担任武将搏前程。
谢家准备的早饭很清淡。居丧的人家,自然不会大鱼大肉。肖君若虽然有些不满,但看到妻女吃的也同样清淡,妻子还说受了伤的人本就该在饮食上注意些,他也不好多提什么要求,只能硬着头皮吃下了清粥小菜。
早饭过后,大夫就上门了。
肖君若不知道这位大夫是什么样的神医,但看他的衣着打扮,举手投足间的气派,确实与寻常山野大夫不可同日而语,甚至比德州城最有名的冯老大夫还要脾气大。难不成这就是神医的作派?
大夫给他开了方子,嘱咐了些注意事项、饮食禁忌,就告辞走人了。谢家特地安排人去了大夫的医馆抓药,抓了药回来一看,品质都不错,立时便有小丫头拿下去熬煮去了。
肖君若看着大夫开的方子,觉得跟剑庐的方子不太一样,便安下心来,还对着高秀英道:“瞧瞧,这才是神医会开的好方子!别以为你们剑庐的方子就能包治百病了。当初是我没见识,刚经历过庸医,见你们的方子比庸医开的强,就以为是好东西,实际上你们剑庐比起神医,还差得远呢!”
高秀英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肖君若只觉得背后一寒,顿时警惕起来:“怎么了?我说的哪里有错?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高秀英冷笑了一声:“那你就继续用这个好方子吧,省得我们剑庐的方子辱没了你!”说罢摔袖就出了屋子。
肖君若见妻子没有再跟自己争吵,便又支棱起来了:“你们的方子就是辱没了我!若不是用了你拿出来的方子,而是早早请个靠谱的好大夫来给我治伤,我的伤早就好了,又怎会耽误到现在?!都是你存心害的我!我娶了你这样的毒妇,真真是倒了八辈子的大霉!”
肖玉桃忍不住在院子里叫嚷:“爹少说两句吧!当初祖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求得孝慈高皇后答应把娘嫁给你。你如今说娘是毒妇,后悔娶她,是在埋怨祖父,还是觉得孝慈高皇后做错了?!”
肖君若顿时噎住了,但随即想到,这里是谢家,没有旁人在,谢咏也不可能随便把他骂高秀英的话往外传,那不是坏其师叔的名声么?!
于是他便放心地大声道:“我哪里说错了?!你祖母本来都替我看好了媳妇,是你祖父多事,非要为我求娶一个江湖女子,才害得我这般!孝慈高皇后也是白操心。你娘不过是给她做个女护卫罢了,只比宫女略强些,凭什么嫁到公侯伯府里做正头夫人?也太抬举她了!她要赐婚,怎不给我赐个大家闺秀呢?!”
肖玉桃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冷笑了一声,转身回了房。
回房之前,她眼角瞥见院门方向,见站在那里的仆妇冲她微微点头,心里便有数了,放心回房偷笑去。
站在客院墙外的罗府尊阴沉着脸,忽然没有了上门拜望里头那个兴云伯世子的想法。这等不忠不孝、大言不惭的蠢货,能给他提供什么有用的情报?只怕还不如他手底下的官差们打听回来的消息靠谱!他特地来拜访,真是太蠢了。有这闲功夫,他还不如多看几份公文呢!
罗府尊转身就走,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谢咏也没有多说什么,直到回到前院,他才向前者致歉:“罗世叔请见谅,方才是肖世叔失礼了。自打受伤后,他的脾气就阴沉不定,常有狂悖之语,时常冲着身边的人发火。请您别跟他一般见识。若您想打听战场上的消息,小侄的师叔师兄们都略知一二,兴许能帮上您。”
罗府尊倒不至于迁怒谢咏,只道:“我看他不像是因伤势才性情大变,倒像是素有怨怼,如今伤得厉害了,没功夫装模作样,才会透露出真心话来。否则,但凡是个明白人,又怎会在寄居他人家中养伤的时候,说出这等无君无父的狂悖之言?!”
罗府尊骂完了肖君若,又问谢咏:“他伤在哪儿?是怎么伤的?”
谢咏面露难色,吞吞吐吐,但还是赶在罗府尊失去耐心之前,清晰明了地说完了肖君若受伤以及随后避开双方军队逃亡的事情经过。
罗府尊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好歹也是伯府独子,从小习武,又在卫所任职多年,如今不过是守父孝三年后复起罢了,哪怕是荒废了骑射武艺,也不至于连个小兵都打不过吧?!他如此无能,怎的还能在大军中任职?!”难不成这就是李景隆大将军把人丢在德州,自个儿带着大军逃跑的原因?!
罗府尊忽然理解了李景隆的做法,但又想到,肖君若虽无能,却有个好爹,也有好运气,才会求娶到孝慈高皇后身边的女护卫为妻。他妻子高氏显然十分能干,竟然这么多年都没让丈夫暴露真面目。可惜这等贤妻,冒死救出了丈夫,却还要被丈夫嫌弃至此,真真没天理!
就连她所生的女儿,也是敢冒性命之险去救父的好孩子,还会时时劝诫父亲,不要口出狂言。可惜她老子是肖君若这等蠢货,简直白瞎了贤妻孝女。
罗府尊对谢咏道:“肖将军原是朝廷武将,不幸陷落济南,如今既然平安脱逃了,我自然是要上报朝廷的。只是他如今这个模样,连话都没法好好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写折子了。若是朝廷知道我没有把人照顾好,反而让人胡言乱语,怕是连我也要跟着吃瓜落。”
谢咏挑了挑眉,心道机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