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田上的风停了。暗红色的光从天际倾泻下来,将每一株麦穗都染成了血的颜色。那个无的机械巨人悬浮在翁法罗斯之外的虚空中,暗红色的电弧在它的断颈处跳跃,出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那声音不响,却穿透了大气层,穿透了土地,穿透了每一个人的胸膛。
苏拙躺在麦田中,看着那具巨大的、不完整的躯体。他的手撑在泥土上,试图坐起来。手臂在抖——不是恐惧,而是无力。那些被他消耗殆尽的【存在】之力,此刻只在他的体内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余烬。他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火光还在,但已经照不了多远。
“先生!”
昔涟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带着惊慌。她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掌心中微微用力——不是握紧,而是试图撑起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刚从光中凝聚回来,肌肉松弛,骨骼脆弱,连呼吸都需要用力。
苏拙没有回答。他咬着牙,将上半身从麦田中撑起来。昔涟连忙扶住他的肩膀,感觉到他的肩胛骨硌着掌心——他瘦了,不是变瘦,而是那些被消耗的力量本也是他身体的一部分。力量的流失,让他的存在本身变得稀薄。
遐蝶蹲下身,将苏拙的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肩上。她的紫色眼眸中满是担忧,但她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颤抖。“先生,不要动。”
苏拙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越过麦田,越过奥赫玛的城墙,越过云层,落在那具无的巨人身上。铁幕的躯体又凝实了几分,那些从裂纹中渗出的暗红色光芒正在缓慢地向它的四肢蔓延,像是在给它“充能”。一旦那光蔓延到指尖和脚尖,它就会彻底苏醒。到时候,翁法罗斯——这个刚刚诞生的真实世界——将成为它的第一个猎物。
“我必须……”苏拙的声音沙哑而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先生必须休息。”刻律德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而笃定。
苏拙转过头。刻律德菈站在麦田的浅坑边缘,蓝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沉。她的面容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在黑暗中点燃了两盏灯。她看着苏拙,看了很久,然后迈步走下浅坑,蹲在他面前。
“先生为翁法罗斯做得够多了。”她的手按在苏拙的肩上,不重,但很坚定。“抗击铁幕,亦是翁法罗斯人自己的责任。”
苏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刻律德菈的手微微用力,将他的话按了回去。
“先生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每一个人——遐蝶、昔涟、缇里、海瑟音、阿格莱雅。“我们也不是。先生教了我们几百年,让我们从数据变成了真实。现在,该我们证明——真实的存在,不是只能被保护。”
她站起身,转向海瑟音。“海瑟音,回王宫,召集禁卫军。布征召令,翁法罗斯进入战争状态。”
海瑟音点了点头,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她转身,黑色的长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步伐快而稳,眨眼间就消失在了麦田的尽头。
刻律德菈又看向阿格莱雅。“阿格莱雅,金织家族的织机还能用吗?”
阿格莱雅的手中还握着那卷未完成的布料,丝线在风中飘动。她的金色眼眸看着刻律德菈,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能。金织家族的织机,是墨涅塔留下的遗物。它不是武器,但它能织出防护的屏障。我会动员所有织工,连夜织造。”
“去吧。”
阿格莱雅微微欠身,转身向城里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很快,金色的中短在风中翻飞,那卷布料被她抱在怀中,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
刻律德菈最后看向缇里。缇里站在浅坑的边缘,红垂在脸侧,手中还握着那本书。她的眼眶还红着,但她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下来。
“缇里,先生交给你了。”刻律德菈说,“带他回去休息。不要让他乱跑。”
缇里点了点头。她走下浅坑,从昔涟手中接过苏拙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上。她的身体比苏拙瘦小很多,但她撑得很稳。昔涟没有松手,她站在苏拙的另一侧,和缇里一起将苏拙从地上扶起来。苏拙的双腿还在软,几乎站不稳,全靠两女的支撑才能勉强站立。
“先生,走吧。”缇里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苏拙看着刻律德菈,看着她的浅蓝色眼眸中那不容置疑的光,终于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让缇里和昔涟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麦田,走向奥赫玛的方向。
身后,刻律德菈站在浅坑的中心,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具正在苏醒的巨人。暗红色的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冷硬。
她没有回头。
昔涟扶着苏拙走过奥赫玛的街道。街道上已经乱了起来——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被压抑的、即将爆的紧张。百姓们站在门口,看着天空中那暗红色的光芒,窃窃私语。有人认出了苏拙,看见他被扶着走路的虚弱模样,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惊恐。但没有人上前询问,因为他们看见昔涟的眼神——那双湛蓝色的眼眸中,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近乎燃烧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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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涟走得很稳。她的手紧紧握着苏拙的手臂,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微弱,但有。她的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回荡。不是别人对她说的,而是从她自己意识深处浮现的。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一个很久以前的自己在对她说话。
“你一定可以。”
苏拙被扶回院子的时候,遐蝶已经在槐树下铺好了被褥。她的动作很快,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她把被褥铺在石凳旁边的位置——那是苏拙平时坐的地方,他喜欢那里,因为能从槐树叶子的缝隙中看见天空。
缇里和昔涟将苏拙扶到被褥上坐下。苏拙靠着槐树的树干,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老槐树的气息还在——树叶的清香,树皮的涩味,泥土的潮湿。那些气味是真实的,不是数据,不是演算,而是他和她们一起度过的几百年岁月凝结成的、实实在在的存在。
“先生。”遐蝶蹲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喝一点。”
苏拙睁开眼睛,接过碗,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是一股微弱的暖流,在他空荡荡的身体中缓慢地扩散。他知道这碗水不能恢复他的力量,但它的温度,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昔涟在他身边坐下,膝盖蜷起来,双手抱着小腿。她低着头,粉色的中短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苏拙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抖——不是冷,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震颤。
“昔涟。”苏拙轻声叫她。
昔涟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眸中,有一种苏拙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泪,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苏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意识深处睁开了眼睛,像是有什么被封印了很久的力量正在缓缓流动。
她轻声说,“我一定不会让铁幕得逞的。”
她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个词。然后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温柔,很温柔,像是很多年前那个蹲在苏拙肩头的小东西,在蹭他脸颊时的温度。
“伙伴。”
苏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看着昔涟,看着她湛蓝色的眼眸中那层正在散去的水雾,看着她嘴角那抹熟悉的、温暖的、让人想落泪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