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澜枝耐心替季泊换好了干爽衣物,又将那套冰冷湿透的冬衣随手拎出寝殿。
他心里压根放不下床上的人,脚步刚一转,就急着回房守着季泊。
可没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泠妃的声音,稳稳将他叫住。
胡澜枝脚步顿了顿,心头挂念全在季泊身上,压根没心思处理别的事。他回头看向泠妃,眉眼间满是焦灼,语气也带着几分仓促:“母妃,有什么事稍后再说,等子衿醒了我再过来。”
话音落下,他便要转身继续往寝殿走。
“枝儿。”
泠妃再度开口,声音沉了几分,里面带着明显压下去的情绪,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纵容的语气。
胡澜枝听得出来不对劲,不敢再贸然离开,停下脚步,回身定定看着她。
泠妃神色平静,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转头吩咐一旁宫人,让她们进内殿好好守着季泊。
安排妥当后,她才看向胡澜枝,淡淡开口:“随我去正殿。”
胡澜枝心里隐隐沉,已然察觉到母妃今日格外严肃。他回头望了眼紧闭的寝殿房门,再三确认有人悉心照看,便低声嘱咐宫人:“子衿若是醒了,即刻来正殿通报我。”
交代完毕,他才跟着泠妃移步正殿。
踏入殿中,泠妃直接挥手屏退了所有伺候的宫人,偌大正殿瞬间安静下来,只留贴身侍女挽月立在一侧随侍。
四下寂静无声,气氛紧绷得让人压抑。
没等泠妃率先开口,胡澜枝心底的疑惑早已压不住,主动上前问道:“母妃,到底出了什么事?子衿好端端跟着云舒出去的,怎么会突然在玉湖落水?”
泠妃唇瓣微抿,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清楚,若是不把前因后果说清楚,胡澜枝心里始终揣着疑虑,不论她说什么,这孩子都听不进去。
思索片刻,泠妃抬眼朝挽月递去一个眼神。
挽月连忙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回话,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王爷,今日娘娘无意间现云舒公主的一支簪落在汀云殿,便命奴婢前去送还。奴婢途经玉湖岸边时,隐约看见湖面水波异动,走近细看,才现是季书童在水里挣扎。奴婢不敢耽搁,立刻喊来人,这才及时将季书童救上岸。”
这话一出,胡澜枝眉心骤然拧紧,心头疑云更重,接连追问出声:“云舒呢?子衿是陪着云舒一同出去的,落水之时她为何不在身旁?还有玉湖一带向来重兵值守,这么大的动静,为何没有半个侍卫察觉?”
他语极快,句句都戳在关键之处,满心都是不甘与怀疑。
挽月垂着头,老老实实继续回话:“公主方才已经来过汀云殿了,得知季书童落水,心里又怕又愧疚。公主说,她带着季书童往紫金轩走的路上,偶遇了容贵妃。容贵妃热情留步,说新到了一批上好绸缎,邀公主去玉华宫挑选。因季书童是外男,不便踏入后宫宫殿,公主便让他在玉湖岸边原地等候,自己随容贵妃离去,后续之事公主一概不知。至于岸边无人值守一事,奴婢也私下打听了。今日颖嫔娘娘的爱猫在玉湖周边走失,便传口谕让附近值守侍卫全数散开寻猫,湖边一时无一人看守。如此一来,季书童究竟是失足落水,还是另有缘由,现下无人目击,只能等季书童醒来,亲自说明情况。”
听完这番话,胡澜枝脑中瞬间飞运转,一个大胆又冰冷的猜测隐隐浮现心头。
玉湖偏僻、侍卫尽数调离、季泊孤身一人滞留岸边……所有巧合堆叠在一起,根本让人无法安心当成意外。
他正要再开口细问,泠妃却适时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挽月,去泡两杯热茶进来。”
挽月应声退下,正殿之内,彻底只剩母子二人相对而立。
胡澜枝抬眼,满眼疑惑地望着泠妃,不知她为何不让他问完。
泠妃先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你先别胡思乱想。这件事没有半点证据,也没有旁人目击,大概率只是一场意外。到底如何,等子衿醒来自有分晓,不必早早揣测生疑。”
安抚过后,泠妃神色骤然一沉,语气变得严肃郑重,直视着他的眼睛:“枝儿,母妃问你。今日赏花盛会,京中适龄贵女齐聚,你可有看得中意的?”
话题陡然跳转,胡澜枝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坦然:“母妃,姻缘讲究缘分,强求不得。儿臣如今,并无婚配的打算。”
泠妃盯着他躲闪微顿的眼神,字字清晰地追问:“是没有打算,还是心里早已装了人,再也容不下旁人?”
胡澜枝瞳孔微颤,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下意识挪开视线,喉结滚动两下,欲言又止:“儿臣……”
“你还要瞒着母妃多久?”泠妃打断他的迟疑,语气带着无奈与痛心,“你手腕上那只定亲玉镯,是母妃早早为你备好、只给未来正妃的物件,为何会戴在季泊的手腕上?”
秘密被彻底戳破,再也无从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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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澜枝沉默良久,周身气息愈坚定。他抬眸望向泠妃,眼神澄澈又执拗,像是做好了背负一切的准备,一字一句认真开口:“母妃,子衿,是儿臣想要相伴一生的人。”
纵然心底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儿子坦然承认,泠妃还是瞬间动了怒色,脸色骤沉。
“荒唐!”她压着声音怒斥,“你是堂堂曜亲王,是陛下最看重的皇子!你怎可心悦一介书童?此事若是传扬出去,满朝文武耻笑,天下百姓议论,你的前程、你的声望,尽数要毁于一旦!你当真全然不顾?”
话说出口,泠妃也察觉自己情绪过激,胸口微微起伏,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
她放缓语气,苦口婆心地劝慰,带着满心恨铁不成钢的无奈:“大靖虽不禁止王公贵族蓄养男侍,可从来没人敢将这份私情摆上台面。人人都藏于暗处,只当寻常伺候。你若是真心喜欢他、觉得他贴心,留他在身边随侍左右,母妃可以当做不知、不予干涉。可你万万不能动真心、不能给名分,更不能想着相守一生!这点道理,你难道不懂?”
胡澜枝微微抬,眼神异常坚定,没有半分退让:“母妃,子衿不会是儿臣的侍妾,更不是藏在暗处的旁人。”
泠妃闻言,心头稍稍松了口气,只当他终于醒悟,认清了身份差距。
可这口气还未彻底放下,就听胡澜枝接着开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他将是我唯一的妻子,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共度余生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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