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金辉透过亲王寝殿的菱花窗,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胡澜枝撑着手臂从床榻坐起,锦被滑落肩头,露出的脖颈线条绷得紧直。
前天一夜无眠,昨夜总算借着浓重困意阖了眼,可胡澜枝梦里全是季泊的影子,少年穿着常穿的月白长衫,站在一片朦胧的雾气里,他伸手想去抓,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冰凉的虚空,惊得他数次从梦中惊醒。
此刻窗外天光已亮,他比往日起得晚了许多,眼底却凝着化不开的倦意,连带着眉宇间都覆着一层淡淡的郁色。
简单洗漱后,胡澜枝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素色的里衣衬得他面容愈憔悴,只是那双往日里盛满决断与锋芒的眼眸,此刻却像蒙了一层雾,失了几分神采。
草草用过早餐,一碟精致的水晶虾饺几乎未动,他便转身回了书房。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枯枝摇晃的轻响,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却衬得一室愈清冷。
季泊就像一根细细的刺,深深扎在他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他舍不得放手,见不得少年眼底纯粹的笑意落在旁人身上;可他是皇帝亲封的亲王,肩上扛着朝堂的风雨、家国的重任,既不能做逃避责任的懦夫,更不愿背离本心做个空有权力的傀儡。
这份感情于他而言,是藏在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胡澜枝提起一支洁白的狼毫,蘸满浓黑的墨汁,往日里只要笔尖触纸,便能行云流水般画出山水意境,可今日指尖刚碰到宣纸,却像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
脑海里一片空白,犹如一口枯涸了许久的水井,连一丝灵感的水珠都挤不出来。
他就那样僵着,染墨的笔尖长时间停在同一个位置,皇家专供的宣纸质地细密,却也经不起墨汁长时间浸润,渐渐洇开一圈深痕,最终被洞穿一个小小的墨孔。
可胡澜枝浑然不觉,目光空茫地落在纸上,心里翻涌的全是季泊笑起来时眼角的梨涡,和谢景行昨日登门时那份坦荡的执着。
咚咚咚!一阵轻缓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胡澜枝这才猛然回神,低头瞥见那张被墨汁毁了的宣纸,眼底闪过一丝烦躁,随即强行敛去所有情绪,压下心头的波澜,缓缓道了一声:“进。”
进来的是刘管家,他躬身行了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王爷,谢国公世子在外求见……季书童。”
刘管家昨日便禀报过谢景行想见季泊的事,彼时胡澜枝虽应了,语气里却藏着难掩的抗拒,今日见谢景行再次登门,他自然不敢有半分怠慢,说话时眼角的余光还在悄悄打量胡澜枝的神色。
胡澜枝握着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那支上好的狼毫竟咔嚓一声断为两截,墨汁溅在他的袖口,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先是一愣,随即涌上心头的是难以言喻的涩然。
谢景行昨日没来,原在他预料之中,季泊不过是王府书童,与谢景行身份悬殊,仅见过几次面,日日登门未免太过扎眼,也会坏了谢国公府的名声。
他原以为,谢景行至少会安分十天半个月,没想到仅仅一日,便又寻上门来。
胡澜枝不禁低低苦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是啊!谢景行不受世俗桎梏,为了季泊,竟能放下大家世族的颜面与名声,这般坦荡炽热,与他的迟疑、懦弱、瞻前顾后,何尝不是一种鲜明的对比?
他不得不承认,谢景行这样的人,或许才是真的能给季泊幸福的人,至少他敢毫无顾忌地去争取,去守护。
胡澜枝只能这样在心里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可胸口的憋闷感却丝毫未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一般,怎么也吐不出同意二字。
挣扎了许久,他才用尽全身力气,缓缓颔,算是应允。
刘管家松了口气,又连忙递上手中一个长条锦盒道:“王爷,谢世子说上次贸然登门,多有唐突,今日特意补上一份薄礼,还请王爷见谅。”
胡澜枝伸手接过锦盒,指尖触到锦盒表面细腻的织纹,只觉得一阵冰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手示意刘管家退下。
刘管家会意,连忙躬身退出去,匆匆赶往王府门口迎接谢景行。
空荡荡的书房里,只剩下胡澜枝一人,他握着锦盒的手紧了又紧,指腹摩挲着盒面上精致的云纹,最终重重地将锦盒拍在案桌上,出沉闷的声响。
他盯着那锦盒看了许久,眼底情绪翻涌,有不甘,有嫉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片刻后,他略显粗暴地掀开盒盖,里面卷着一幅画轴。胡澜枝伸出一只手,捏住画轴的一端,任凭另一端从高处滚落,一幅水墨丹青缓缓展开在他面前。
那是一幅《双兔草间戏》,画中两只玉兔姿态灵动,或低头啃食青草,或抬爪嬉戏,笔墨细腻,意境鲜活,他向来喜爱画作,这画刚露出一小截,他便认出是名家李丹熙的名作,此画价值连城,即便有钱也未必能买到。胡澜枝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底却没有丝毫暖意。
与此同时,王府西厢的房间里,季泊刚醒没多久,正坐在桌前享用早餐。
他昨晚睡得沉,晨起时还有些迷糊,此刻嘴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小笼包,脸颊被撑得圆圆的,像只贪吃的小松鼠。
敲门声响起时,季泊猛地回头,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恰好被刘管家领着的谢景行看了个正着。
谢景行望着少年被食物撑起的腮帮子,还有那双黑亮如星子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自己,眼底满是纯粹的惊讶,不由得低笑出声。
这笑声里没有半分嘲笑,只有自内心的欢喜与宠溺。他见过太多故作矜持的世家子弟、矫揉造作的闺阁女子,偏偏季泊这份天然洒脱、无拘无束的纯真,最是打动他。
季泊见谢景行笑了,才意识到自己的吃相有些不雅,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低下头,三两口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喝了口茶水顺了顺,才仰起脸问道:“谢……景行大哥,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他说话时还有些含糊,眼神却亮晶晶的,没有半分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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