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风透过窗户,簌簌往房中吹,落在胡澜枝玄色的身上,冰凉的触感透过锦缎渗进肌肤,却远不及他心口的寒凉。
方才那阵穿透院墙的欢声笑语还在耳畔盘旋,季泊清澈的嗓音裹着少年人的雀跃,像一根细针,反复刺着他早已紧绷的神经。他正怔忡间,身后传来轻缓的敲门声,笃笃两声,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进。”胡澜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转过身时,脸上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的阴霾。
玄朗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脸上却挂着几分雀跃的笑意,显然是有要事禀报。
胡澜枝瞥见他眼底的光亮,心头那股烦躁又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方才亲眼目睹季泊对谢景行展露的真切笑颜,那份鲜活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再想到自己方才在廊柱后窥见的种种,嫉妒与不舍像藤蔓般缠得他喘不过气。
此刻见玄朗这般兴高采烈,他只觉得越不耐,蹙着眉冷冷问道:“何事?”
玄朗却像是没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悦,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搓了搓手,眼底闪烁着探秘般的兴奋:“王爷,您还记得回京路上吩咐我查的那个祭竺教吗?这教派邪门得很,我活这么大从没听过,原以为就是柳州当地几个百姓瞎信奉的小玩意儿,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您猜怎么着?”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还想吊吊胡澜枝的胃口。
胡澜枝此刻满心都是季泊与谢景行相处的画面,哪里有心思陪他绕弯子。
他抬眼扫去,那眼神锐利如刀,带着上位者惯有的威压,瞬间让玄朗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玄朗跟着胡澜枝多年,自然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连忙收敛起嬉皮笑脸的模样,正了正神色,规规矩矩地禀报:“这祭竺教确实源于柳州,但行事极为诡异。他们不像寻常教派那般修建庙宇,也不收取香火银钱,平日里只劝人向善,说什么行善积德可入极乐,作恶多端必下地狱受十八般酷刑,听着倒像是正经劝化人的教派。”
“说重点。”胡澜枝的声音冷得像冰,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的玉佩,玉佩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也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玄朗不敢再拖沓,语加快了几分:“关键就在这儿!他们表面劝善,暗地里却四处散播流言,说如今的朝廷腐败不堪,各地官员都是中饱私囊的蛀虫,甚至污蔑陛下是地狱恶鬼转世,百姓皆是任人宰割的鱼肉。教众们被这些鬼话洗了脑,个个对朝廷恨得咬牙切齿。他们还说他们的教主是天上的神仙,看不惯人间疾苦才下凡拯救苍生,就这种荒诞不经的说法,竟真有大把人深信不疑!”
玄朗说起这话时,脸上满是不屑与难以置信,显然觉得那些教众实在愚昧。
胡澜枝的眉头却越皱越紧,脸上的神色愈凝重。这种借宗教之名煽动民心、抹黑朝廷的行径,绝非小打小闹,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那教主的行踪,你们查到了吗?”他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朗脸上的不屑褪去,换上了一抹为难:“我们的人一开始就想直接抓住这个妖言惑众的幕后黑手,好押回京问罪。可混进教中才现,别说我们的人,就连教里的核心教徒,都没人亲眼见过这位教主。他们所有的教义、指令,要么是靠手抄的晦涩书籍传播,要么是口耳相传,那些教徒被洗脑得厉害,口风紧得很,我们的人软硬兼施,用了各种办法,也没从他们嘴里撬出半点有用的信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我们现这祭竺教早就不止在柳州扎根了,周边的桂州、永州等几个州,都有他们的教徒,教众数量更是远我们预估,少说也有数千人之多,这规模和蔓延度,实在不容小觑,所以我才赶紧来向您禀报,生怕迟了出什么乱子。”
“数千人……”胡澜枝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指尖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玉佩上的纹路几乎要嵌进肉里。
他低头沉思片刻,眉宇间满是沉郁:“这祭竺教绝非泛泛之辈,背后怕是有更大的图谋。单凭我王府这些人手,想要彻底查清此事、连根拔除,恐怕不够,此事,或许需要向父皇禀报,请他派人督办。”
玄朗闻言,眼睛一亮,连忙附和道:“王爷说得是!您正好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把此事呈报给陛下,想当年前朝就有官员因为剿灭作乱的异教,被先帝册封为侯,世袭罔替。您若是能牵头解决了这祭竺教,定能让陛下龙颜大悦,到时候加官进爵不说,还能巩固您在朝中的地位,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显然是真心为胡澜枝高兴。
胡澜枝却像是被这话戳中了什么,忽地一愣,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抬起头,望着院角开着的梅花,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你去一趟丞相府,把此事告知丞相,就说这是柳州地界的地方官探查得知,那官员恰好与我是旧相识,故而托人递话,请丞相代为向陛下禀报。”
“王爷?”玄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满脸的不解与焦急:“这怎么能行?此事明明是咱们的人冒着风险探查出来的,凭什么要把这泼天的功劳让给别人?可我们的人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探查到这些消息的,这样一来不就白忙活了吗!”
胡澜枝闭上眼,揉了揉胀的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无需多言,按我说的做便是。”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玄朗看着他这个动作,心中一沉,他跟着胡澜枝多年,自然知道,每当胡澜枝做出这个动作,便是已经下定决心,再怎么劝说也无济于事。
他虽满心不解,也替胡澜枝感到不值,可终究不敢违抗命令,只能躬身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便转身退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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