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桓王今年六十有七,早朝已告了三年病假,整日里窝在书房里,翻着祖上传下来的兵书,书页都翻烂了。
可偏偏,这府里住着一个人。
桓王嫡子,若论年岁,他该是纨绔堆里打滚的时候,可京中那些膏粱子弟的荒唐事儿,竟没有一桩能攀扯到他身上。
此人平日深居简出,偶有露面。
他生得一副好相貌。
剑眉入鬓,却不显凌厉,只是那两道眉骨生得深,压得眼睛也跟着沉下去。
眼尾微微挑着,本是风流的长法,偏那眼珠是极深的墨色,看人时总像隔着一层什么,把所有的轻浮都滤干净了,只剩下沉沉的寒意压在那里。
原本京城里知道这号人物的不多。
不过半年前的春闱,他中了状元,一时风光无限。
那一日杏花满城,贡院张榜的地方人山人海,报喜的锣鼓从晨时响到黄昏。
待到跨马游街的时辰,整个京城都轰动了,往年的状元老爷,多是苦读数年的寒门子,或是不惑之年的老贡生,哪有这样年轻,这样的人物?
他骑在马上,一身簇新的红袍。
那红色太艳,衬得旁人都成了灰扑扑的影子。
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行在队伍里,目光平视前方,既不左顾右盼,也不刻意端着,仿佛这满城的喧哗,满楼的红袖,满街的惊叹,都与他无关。
可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挪不开眼。
茶楼上,有老者叹了一声:“桓王府,这是要出龙啊。”
旁边的人忙扯他袖子,老者却只是摇头,不再言语。
姜袅袅就是在那一日看见他的。
彼时她正在茶楼的雅间里,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窗前的珠帘。
皇兄说今日状元游街,热闹得很,让她也瞧瞧。
她本是不屑的,一个状元罢了,每年都有,有什么可瞧的?
可当她漫不经心地往下一瞥,那根拨弄珠帘的手指,便僵在了半空。
她看见那个人了。
红袍,白马,满城的杏花落在他肩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那样平平静静地,从万千目光中穿行而过。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满街的喧哗都远了,只剩下那个身影,一下一下,踏在她心口上。
后来她问遍了宫里的人,才知道那是桓王府的公子。
再后来,她便开始闹着要嫁,闹着非他不嫁。
九公主的寝殿,唤做昭华殿。
取“昭昭若日月之华”的意思。
当年殿成之日,老皇帝亲临,看着那满殿的金堆玉砌,只说了一句话:“朕的袅袅,就该住在这样的地方。”
十多年过去了,昭华殿依旧是整座皇城里最耀眼的所在。
从外头看,覆着最上等的琉璃瓦,日头底下金光灿灿,便是阴天也压不住那一派富贵气象。
进了殿门,更是晃眼。
地铺金砖,敲之有金石声,光可鉴人。迎面是一架紫檀木的屏风,嵌着双面绣的十二花神。
转过屏风,便是正殿,正中悬着一颗夜明珠,是东海进贡的宝物,到了夜间,满殿生辉,不用点灯。
东次间是她的闺房,围屏榻上铺着蜀锦的被褥,叠着云锦的帐幔。
西次间是她的妆阁,殿后的暖阁里,还养着一只白孔雀,专门配了两个小太监伺候着。
可如今,这位金尊玉贵的九公主,已经两天没出那扇门了。
“公主,您就开开门吧。”
贴身侍女苏和端着托盘,跪在紧闭的殿门外,声音已经哑了。
托盘里是一碗粥,两碟精致小菜,还有一碟她素日最爱吃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