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曜垂下眼,正要起身,袖袍里忽然滚出一枚传音珠和一枚玉简,落在花丛中,出清脆的碰撞声。
她愣了愣,低头看着那两件东西,那枚传音珠上刻着一朵极小的莲花纹路,是朝瑶的东西。参加祭典之前明明没有这两样东西,很明显是刚才战斗朝瑶拿回力量的时候,趁她不注意塞进来的。
她弯腰捡起来,指尖触到珠面的那一刻,传音珠亮起温润的光,里面传来朝瑶的声音,带着她最熟悉不过的狡黠与笑意,像是她靠在自己肩头,凑在她耳边说话:“萤夏萤夏,你要是听到这个,我大概已经不在了。别哭呀,你一哭就不好看了。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提前给你备了份礼物,玉山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绝对不会让你寂寞,玉简你替我转交给皓翎王。还有啊,那两个傻子被我甩到海滩上了,你去看看,别让他们被海风吹傻了,他们什么都不记得了。”
声音到这里顿了顿,像是说话的人犹豫了一瞬,然后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鼻音,一点藏得很深的温柔:“萤夏,谢谢你陪我走了这一程,替我多看看这人间烟火,人间很美。”
传音珠的光缓缓暗下去,归于沉寂。
灵曜握着那枚珠子,指节泛白,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过了很久很久,才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的笑。
笑声里带着泪,带着血,带着万般不甘与无奈,在空旷的花海中回荡,惊起一群落在花枝上的雀鸟。
她笑了很久,笑到嗓子哑了,笑到眼泪流干了,才缓缓站起身。
她将那枚传音珠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又将玉简收入袖中,然后踉踉跄跄地拨开齐腰的花丛,朝着东荒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她的背影在花海中显得格外单薄,每一步都走得不太稳,却始终没有停下。
大战刚起的那一刻,三道灵力凝成的绳索同时缠上了三小只的腰,将他们从战场边缘凌空提起,一路向北甩去。
九凤的灵力霸道而精准,绳索在将他们扔到北极天柜的冰原上后,依旧死死将他们束缚在地,动弹不得。
小九的脸被压在冰面上,冻得龇牙咧嘴;无恙四肢大张,像只被翻过来的乌龟;毛球最惨,被锁链捆成一团,只剩一双眼睛在冰天雪地里滴溜溜地转。
他们就这么被按在北极天柜的冰原上,躺了不知多久。
直到某一刻,束缚在他们身上的灵力绳索忽然同时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三小只同时弹了起来。“瑶儿!”小九第一个冲出去,脚下灵力炸开,将冰原踩出一个大坑。
无恙紧随其后,毛球化作原形,巨大的羽翼在冰原上掀起一阵狂风,将小九和无恙同时卷上背,三道身影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清水镇的方向极掠去。
可还没飞出多远,天空忽然落下金色的雨。金色光点落在毛球的羽翼上,落在小九和无恙的肩头。
紧接着,大地开始冒出无数白色的光点,从冰原的裂缝里、从雪层的缝隙里、从冻土的深处,缓缓升起。
再然后,百花从冰原的边缘开始绽放,一朵接一朵,一簇接一簇,以不可思议的度向四面八方蔓延,将终年冰封的北极天柜装点成一片五彩斑斓的花海。
三小只同时愣住了,毛球悬停在空中,巨大的翅膀忘了扇动;小九站在毛球背上,望着眼前这片不可思议的景象,瞳孔骤缩;无恙蹲在小九身侧,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毛球的羽毛,指节泛白。
他们愣了一刹,几乎同时催动灵力,以比方才更快的度朝清水镇方向冲去。毛球的羽翼在空气中划出尖锐的破空声,小九的灵力在周身炸开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无恙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玉佩上。
他们心里同时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那种不安让他们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就在这时,三人怀中的传音珠同时亮起。
那是朝瑶给他们的传音珠,珠面上刻着他们各自的名字,是朝瑶亲手刻的,说是专属热线。
三小只心中一喜,小九瞬间就催动了灵力接通传音珠,嘴里已经喊了出来:“瑶儿!你——”
传音珠里传来的是她惯常的狡黠笑意,可那声音里多了极淡极淡的疲惫:“小九、无恙、毛球,以后要好好修炼,别偷懒,别闯祸,别给两爹丢人。还有,替我看着点他们俩,别让他们把自己折腾死了。”
声音顿了顿,像是说话的人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带着笑意补了一句:“毛球,你飞太快了,慢点,别把两爹甩下去。小九,你少说两句损话,别把人气死。无恙,你也是,别把你爹气得又打你。好了,就说这么多,我走了。”
传音珠的光缓缓暗下去,毛球猛地停在半空,巨大的惯性让小九和无恙差点从他背上滚下去。可两人谁也没动,只是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已经暗下去的传音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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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上的风呼啸着吹过,卷起漫天的花瓣与金雨,落在他们肩头,落在他们间,落在他们握着传音珠的手背上。
小九低着头,握着传音珠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哑得不像话:“她管这叫……走了?”
无恙没有说话,只是将传音珠紧紧贴在胸口,缓缓闭上眼,睫毛在轻轻颤抖。
毛球仰起头,朝着天空出一声尖锐的长鸣,那鸣叫声里带着悲恸,带着不甘,带着面对失去时、不知该如何安放的汹涌情绪,在北极天柜的冰原上空久久回荡。
他猛地调转方向,循着那极淡极淡的相柳气息,朝着东荒的方向,极掠去。
小九和无恙站在他背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将那枚传音珠,紧紧攥在掌心。
金雨未歇,就如仿佛天穹裂了一道看不见的缝,那些细碎的金色光点便从缝里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落在花瓣上,落在泥土里,落在清水镇残破的祭坛上,落在每一个仰头望天的人眼底。
花瓣被雨打落,层层叠叠铺满大地,又被风卷起,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再缓缓落下,辗入尘土,化作春泥。
真正的夜色落下来了,不是此前魔气遮蔽天日时那种死寂的黑暗,而是大战过后、硝烟散尽、天地归于平静的夜色。
繁星一颗接一颗从深蓝色的天幕中浮现,密密麻麻铺满整片穹顶,像无数盏被重新点燃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