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雨不知疲倦地落着,时间在心象之境中失去了意义。
石桌前,火独明并未立刻开始讲授经文。他先是将那壶泛着桃粉色光晕的酒,缓缓倾倒于身前的落英之上。酒液渗入泥土,奇异的甜香混合着桃花清气蒸腾而起,形成一片朦胧的、流转着微光的雾霭,将石桌方圆丈许轻柔笼罩。
“往生咒,非杀伐之术,非诡谲之道。”火独明的声音在雾霭中显得愈清晰,又带着一丝空灵,“其根在于‘悲悯’,其力源于‘清净’,其效在于‘渡化’。你身负之力,至杀至灭,至混至沌,与此咒本质可谓水火。”
他看向凤筱,目光平静:“故,欲学此咒,先需‘筑台’。”
“何为台?”凤筱问,声音依旧平淡。
“心台。”火独明指尖轻点,一点桃色光晕自他指尖溢出,在空中缓缓勾勒,并非符篆文字,而是一幅极其简约、却仿佛蕴含着天地生灭循环的图案——一朵含苞待放的桃花,花萼处有一点微弱的、却执着不息的星火。
“以你本心最深处一点未泯之灵光为‘星火’,以你愿意暂时接纳的‘悲悯’与‘清净’之意为‘土壤’,构筑一座不受你体内杀戮与混沌之力侵扰的‘心台’。咒文,方能在此台上诵念,引动真正的往生之力,而非被你的力量扭曲成别的东西。”
他说的简单,实则凶险万分。在凤筱如今这几乎被深渊力量完全占据的识海中,强行剥离出一块“净土”,还要引动与之相悖的意念,无异于在沸腾的岩浆池里开辟一口清泉,稍有不慎,便是意识彻底崩溃,或两种力量在体内爆冲突,形神俱灭。
凤筱沉默地看着那空中虚幻的桃花与星火图案,深渊般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在审视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
许久,她极轻地点了点头:“如何筑?”
火独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纵容,也带着一丝决绝:“闭上眼睛。想象你最初学会‘看’这个世界的样子。不必是具体的画面,只是一种……感觉。然后,跟着我的声音。”
他不再多言,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异常古朴平和的手印,绯衣无风自动,周身散出温暖而不刺眼的桃色光华。他开口,诵念的却并非往生咒文,而是一段旋律奇古、音节简单的歌谣。那歌谣没有具体词句,只有悠长起伏的音调,仿佛母亲哄睡婴孩的哼唱,又仿佛春风吹过复苏大地的第一声叹息,带着抚平一切躁动与伤痛的温柔力量。
歌声融入桃色雾霭,丝丝缕缕,缭绕在凤筱身周。
凤筱依言闭上双眼。
绝对的黑暗。
但在这片她早已习惯的、属于力量本源的黑暗深处,当那奇古歌谣的旋律如同涓涓细流渗入时,一点极其微弱、几乎被她彻底遗忘的“感觉”,如同沉在冰海最深处的鹅卵石,被水流轻轻拂过。
不是画面。
是温度。
一种……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粗糙却干燥的掌心,轻轻拂过头顶丝的触感。
很模糊,一闪即逝。
但就在那感觉浮现的刹那,火独明的声音陡然一变,歌谣化作清晰而低沉的诵经声,每一个音节都圆融厚重,蕴含着大慈悲、大清净的意韵: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
正是往生咒的起始真言!
随着经文响起,火独明周身的桃色光华不再仅仅是温暖,更透出一种纯净的、指向安宁归宿的牵引之力。这股力量并非强行灌注,而是如同月光,温柔地洒落,试图为那一点微弱的“温暖感觉”提供依托,为其构筑“心台”的雏形。
凤筱的眉心,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
她体内的深渊之力,对这外来的、性质迥异的“清净”力量,本能地产生了排斥。黑暗在识海中翻涌,试图吞噬那点桃色光华与刚刚萌芽的“温暖”。
火独明诵经声不停,额角却悄然渗出汗珠。他以自身本源的心象之境和修为为媒介,强行将“醉春风”中蕴含的“生”与“净化”之意提升到极致,模拟出近似的“悲悯清净”之境,为凤筱铺路。这对他的消耗远寻常斗法。
桃林中的花瓣,落得更急了。
凤筱的身体,开始出现细微的颤抖。并非痛苦,而是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意识最深处,开始了一场无声而凶险的拉锯。她的脸色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如同风暴眼中诡异的安宁。
筑台,远比想象中更艰难。
但火独明没有停。
凤筱……也没有睁眼。
……
就在凤筱于桃源境中,跟随火独明艰难构筑“心台”、初闻往生咒文的同一时刻——
另一处更加玄妙难言、介乎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所在。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无数流淌的、璀璨如星河又变幻不定的时光之沙,以及悬浮于沙河之上、缓缓旋转的时之沙漏虚影。
时云的身影,便立于这虚影之前。他银如瀑,淡金色的眼瞳中,沙漏的倒影清晰无比。他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实,却也透出一种剥离了情绪波动的、近乎“规则化身”的疏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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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对面,凤筱的一道意念投影静静悬浮。这投影并非实体,甚至不是分身,只是她一缕极度凝聚的、承载着“学习”意向的神念,被时云以时空秘法接引至此。她的本体仍在桃源境,但意识的一部分,已跨越了时空的阻隔,在此聆听。
“时间,非线,非环,乃‘沙’。”时云开口,声音不再是往日的温和含笑,而是带着一种阐述天地至理的漠然与宏大,“每一粒沙,是一个‘刹那’,蕴含无穷‘可能’。往生,看似指向‘死后’,实则牵扯‘生前’,更关乎‘刹那’之间的‘流转’。”
他挥手,一缕时光之沙脱离长河,在他掌心上方盘旋,内部光影变幻,浮现出极其模糊的、生灵从诞生到衰老、再到死亡的浓缩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