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神台上,痛苦依旧永恒。
卿尘烟的破碎神躯被九根封神钉贯穿,每一次能量灌注都如同将灵魂投入熔炉反复锻打。他已经记不清在这台上度过了多少个日夜——三月?半年?抑或更久?时间在这永恒的折磨中早已失去意义。
但今日,有些不同。
封神钉的震颤频率,变了。
卿尘烟那几乎被磨灭的感知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灌注能量的节奏慢了半拍,抽离本源的力道弱了一分。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供给方出了问题。
他在无尽的黑暗中,缓缓凝聚起一缕残存的清明意识。
魔族的内部,出事了。
……
“镇神台”不仅是囚禁他的牢笼,更是魔族炫耀武功、震慑神族的象征。每日都有魔族的将领、贵族,甚至来自魔域深处的使者,前来“参观”这位曾经威震八方的神王如何沦为阶下囚。他们在台下饮酒作乐,肆意谈论着战况与掠夺的成果。
这些声音,如同一根根极细的丝线,穿透了封神钉的禁制,断断续续地传入卿尘烟破碎的感知之中。
“……北境那帮蛮子又在闹了,说什么分赃不匀,要撤兵回魔域……”
“……‘永夜军团’的两位魔尊为了争夺‘灵羽族’的剩余资源,在柳明城外差点火并……”
“……魔皇陛下的谕令下来了,要抽调前线精锐回援魔域本土,据说是‘深渊裂隙’有异动……”
“……粮草供应不上,‘泣血髓’的开采也慢得跟爬一样,那些奴隶越来越不中用……”
每一句闲言碎语,都如同一点微弱的磷光,在卿尘烟黑暗的意识海中,逐渐勾勒出一幅残缺却清晰的敌营内部地图。
他不是齐麟,没有盖世武力。
他不是墨徵,没有缜密布局。
他如今,甚至不如一个凡间老农,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有一样东西,是魔族也未曾真正夺走的——
一颗在无尽痛苦中,依旧冷静运转的……帝王之心。
他开始“观局”。
如同坐在残局前的老棋手,棋盘上己方已无一兵一卒,只剩一杆残破的帅旗。但敌方的车马炮卒,也并非铁板一块。他们内部有裂隙,有矛盾,有贪婪,有傲慢,有可以被利用的缝隙。
关键在于,如何利用这具残破之躯,将信息“传递”出去,让这缝隙……崩裂成深渊。
……
机会,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这一日,前来“观礼”的,是两位在魔族内部素有积怨的魔尊——执掌“血戮营”的屠嗔,与执掌“幽冥司”的寂灭子。两人因争夺一处新现的“魂晶矿脉”的归属权,早已势同水火。此刻在镇神台下相遇,面上虽维持着表面客气,暗地里的气息交锋却让周围低阶魔兵噤若寒蝉。
卿尘烟“看”着这一切。
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破碎的意识中成形。
他调动起体内那被抽离得只剩一丝丝的、连维持清醒都困难的残余本源,将它们凝聚到喉咙处。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微弱、微弱到几乎只是气流的震颤,出了一句话:
“二位……争矿脉,不如……争魔皇之位。”
声音太轻,轻到连近在咫尺的魔傀卫都毫无察觉。
但那股极淡的、带着某种古老神性韵律的意念波动,却精准地“刺”入了屠嗔与寂灭子的感知边缘。
两人同时色变,猛地抬头看向高台上那具残破的身躯。
卿尘烟依旧垂着头,气息奄奄,仿佛刚才那只是两人的幻觉。
但那句话,已经如同毒蛇,钻入了他们心中最阴暗的角落。
争矿脉,不如争魔皇之位。
这九个字,是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野心,此刻被一个濒死的神王轻描淡写地挑破,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们彼此本就脆弱的信任。
屠嗔的眼神变得幽深。
寂灭子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们没有当场翻脸。但彼此间最后那层虚伪的客气,已然撕裂。
卿尘烟的意识,在黑暗中极其微弱地“笑”了一下。
第一步,成了。
……
接下来的日子,卿尘烟如同一个最耐心的渔夫,用那些时有时无、飘忽不定的“意念低语”,在不同的魔族将领、贵族、使者心中,播下一颗又一颗种子。
对贪婪者,他说:“某处府库,有上古遗宝。”
对傲慢者,他说:“某某在魔皇面前进你谗言。”
对多疑者,他说:“某某暗中调兵,恐有异动。”
对野心者,他说:“魔皇寿元将尽,储位未定。”
每一句话,都如同在紧绷的弓弦上,再拧上一把劲。
每一句话,都利用了魔族内部早已存在的裂隙,将它们撬得更深、更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