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枫满心欢喜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还兀自回味着靖王的恳切心意,一心只替妹妹欢喜。
林栖阁的内室瞬间静了下来,方才因长枫到来泛起的喧闹尽数散去,只余下暖炭静静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林噙霜方才强压着翻涌的情绪,顾及着儿子心性单纯,不敢将满腹深沉的心思尽数流露。此刻屋内无人,唯有贴身心腹雪娘侍立在侧,她方才强撑的端庄从容骤然卸下,身子轻轻靠在软榻锦垫上,眼底却仍是久久未平的温热光亮,面上漾着一抹柔软至极的笑意,全然是为人母亲的赤诚欢喜。
雪娘见她这般动容,上前轻轻替她续上热茶,低声含笑恭贺:“小娘,真是天降良缘!奴婢活了这些年,从未见过这般真心可贵的皇室子弟,墨兰姑娘这次,是真的得遇良人了。”
这话恰好戳中了林噙霜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她缓缓抬眼,望着窗棂外温柔的暮色,眸光缱绻温柔,一字一句皆是自肺腑。
“是啊,何其有幸。”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里没有半分算计权衡,没有半分攀附权贵的贪心,只有数年来压在心底、对女儿无尽的疼惜与心疼。
“旁人只看靖王位高权重、品行端方,只觉得这门亲事是咱们高攀,是我林噙霜筹谋半生的荣光。可只有我心里清楚,权势地位皆是浮云,我这一生所求,从来不是自己的体面,只是我的墨儿能活得安稳、活得幸福。”
说到墨兰,她的眉眼瞬间柔得化开,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过往数年的心酸一幕幕涌上心头。
“我的墨儿,生为庶女,从落地那日起,便比旁人矮了一头。嫡庶规矩压人,府中冷暖自知,大娘子严苛刻板,府里下人拜高踩低,哪怕我拼尽全力护着,她自小也活得小心翼翼、步步拘谨。别的世家嫡女,生来便有万丈荣光、万般宠爱,可我的墨儿,自小就要学着懂事、学着隐忍,连喜欢一物、偏爱一人,都要藏着掖着,生怕落人口实。”
话音轻颤,藏着无尽的母性心疼。
“我这辈子争、这辈子熬、这辈子在这深宅大院里曲意逢迎、步步为营,世人都说我贪慕富贵、野心勃勃。可谁又知晓,我所有的争争抢抢、所有的委曲求全,从来不为我自己半分私利。”
“我出身低微,半生漂泊无依,尝尽了人情冷暖、卑微屈辱,我这一生已然无法改写。可我拼尽所有力气,就是想护住我的一双儿女,尤其是我的墨儿。我不愿我的女儿重走我的老路,不愿她一辈子困在后宅方寸天地,被庶女的身份困住一生,看人脸色、忍气吞声,委屈半生。”
林噙霜微微闭目,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所有的刚强坚韧,在谈及女儿时尽数化作柔软软肋。
“我不求墨儿嫁入皇家便能权倾一时,不求她日后荣华富贵、光耀门楣,这些虚名于我、于她,都毫无意义。我只求有人真心待她、满心爱她,懂她的细腻温柔,惜她的才情美貌,容她任性、予她安稳。”
她缓缓睁眼,眸光明亮而虔诚,满是为人母亲最纯粹的期许。
“靖王不一样。”
“他身在皇家,却无半分纨绔骄矜,心性纯粹、情意忠贞,愿得一人、白不离。他看中的不是盛府的门第,不是联姻的权势,单单是墨儿这个人,是墨儿的性情、墨儿的模样,是独一无二的她。”
“这世间最好的婚事,从不是高门显贵、锦绣荣华,而是真心相待、一生偏爱。”
雪娘静静听着,连连点头,轻声宽慰:“小娘一片慈母之心,天地可鉴。墨兰姑娘聪慧善良,值得世间最好的偏爱。如今靖王真心求娶,往后姑娘再也不用受嫡庶委屈,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
听闻此言,林噙霜唇角扬起安稳满足的笑意,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释然与憧憬。
“是啊,往后就好了。”
“我的墨儿,若嫁与靖王,便是正妃尊荣,一夫一妻、一生相守。从此脱离盛府后宅的琐碎纷争,挣脱庶女身份的桎梏枷锁。再也不用谨小慎微、步步小心,再也不用为出身自卑,再也不用看人脸色、隐忍委屈。”
“她可以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站在人前,被人捧在手心疼爱,恣意鲜活、安稳无忧。春日可赏繁花,冬日可拥暖炉,有良人相伴,岁岁年年,平安喜乐。”
这便是她穷尽半生所有算计、所有隐忍,最想要的结局。
权势荣华皆是外物,儿女安康顺遂,便是她这一生,最大、唯一的圆满。
她望着远处渐沉的暮色,心中落定千斤大石,满心皆是温柔笃定:“我苦点、累点、受点委屈都无妨,只要我的墨儿一生被爱、一生无忧,我这辈子,便足矣。”
只是,这万般深情、百般心疼,终究只是林噙霜一人的满心揣测与自我牵挂。
这也就是墨兰不知道林噙霜的所想,若是让她听见自己母亲这番肺腑之言,定然会心生失笑。
在外人眼里,乃至在林噙霜的眼底,墨兰永远是那个温顺柔和、敏感细腻,因庶女身份谨小慎微、时常被如兰顶撞欺负、在府中过得步步拘束的可怜姑娘。林噙霜一辈子都觉得自己的女儿受了太多委屈,吃了太多苦,日日疼她怜她,拼尽全力为她遮风挡雨,只当她是一朵需要精心呵护、不堪风雨的柔弱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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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实则全然相反。
墨兰自小浸润在林噙霜的言传身教里,最懂后宅生存之道,看似温柔温顺、处处退让,看似时常被嫡妹如兰随口顶撞、肆意拿捏,看着处处吃亏、处处忍让,仿佛过得小心翼翼、隐忍卑微。
但这一切,从来都不是被迫的窘迫,而是她步步为营的算计。
她心里通透得比谁都清楚,如何示弱博取同情,如何退让彰显大度,如何借着如兰的骄纵莽撞,衬托出自己的温婉可怜,如何借着这点“被欺负”的表象,稳稳拿住父母全身心的疼爱与愧疚,让林噙霜和盛紭心甘情愿为她倾尽所有、筹谋一切。
她在盛府的日子,从来都半点不憋屈,反倒过得无比舒适从容。
那些看似的委屈,是她精心演给世人、演给至亲的戏码;那些看似的退让,是她收拢人心、博取偏爱、稳住处境的手段。如兰的直白骄纵,从来伤不到她分毫,反倒成了她最好的棋子、最好的衬托。
她冷眼旁观府中人事,心里自有一套缜密算计,每一步进退、每一次喜怒,皆由自己掌控。从来不是世事困住她,从来不是身份委屈她,是她借着庶女的弱势皮囊,稳稳拿捏了整个盛府的生存法则。
可怜天下慈母心,林噙霜倾尽半生、满心满眼都是女儿的苦难与不易,拼了命想为她挣脱桎梏、逆天改命,以为自己在替受尽委屈的女儿搏一个锦绣余生。
却不知,她疼惜至极、日日护着的墨兰,从来清醒、从来锋利,从未真正在深宅里受过半分被动的苦。
母女二人,一个满腔母爱、自我感动、拼死守护,一个深藏城府、顺水推舟、坐享其成。一腔滚烫慈母意,终究是错付了半分臆想,成了最动人、也最唏嘘的错位情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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