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河岸上的雪化了,露出底下青黑的石板。
陈嫂说,今年开春早,麦子能多种一茬。
她不怕累,因为多一茬麦子,就能多蒸几笼包子。
多蒸几笼包子,就能多卖几个铜钱。
多卖几个铜钱,就能给小孙女多买几尺布,做件新衣裳。
小孙女长大了,去年的棉袄短了一截,袖子露出半截手腕。
她摸着小孙女的手,凉凉的,心疼。
今年要多做几笼包子。
小女孩又长了一岁。
她不再扎羊角辫了,陈嫂给她梳了个髻,用一根红头绳扎着,走起路来一晃一晃。
她每日傍晚还来河边放纸船,只是船上不放铜钱了。
陈嫂说,铜钱要留着买布,做新衣裳。
她听话,不放铜钱了。
但她还是来,蹲在河边,看着河水呆。
“柳姐姐。”她开口。
柳玉坐在她旁边。
“嗯。”
“河水会涨吗?”
“会。”
“涨到哪里去?”
柳玉指着河底那些卵石。
“涨到能淹没那些石头的时候。”
小女孩看着那些石头。
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光,很弱,弱得看不见。
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们在光。
因为奶奶说过,河底的石头会光。
光的石头,是好石头。
“柳姐姐,我能摸一下那些石头吗?”
柳玉摇头。
“不能。它们在水底,你摸不到。”
小女孩想了想。
“那我能变成石头吗?变成石头,沉到水底,就能摸到了。”
柳玉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丝与她年龄不符的认真。
三息后,她笑了。
“不能。你还要长大,还要帮奶奶蒸包子,还要穿新衣裳。
等你长大了,再来看它们。”
小女孩点头。
“好。那我长大了再来。”
她跑回巷子里,红头绳在春风中晃啊晃。
柳玉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看着河底那些光的卵石。
河水很浅,浅得能看见那些石头。
它们很小,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它们在光。
很弱,弱如风中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