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一鸣怎么就忘了,在这场关乎自己心血成败的博弈里,主动追问、率先露出在意,就已经输了先机。
他是求成的一方,作品是他熬了无数个日夜磨出来的心血,而对方手握选择权,从一开始,他就注定弱人一分,连情绪都不能全然表露,只能被动等着宣判。
对面的张小姐闻言,只是缓缓抬了抬眼,目光依旧落在桌面上摊开的效果图上,纤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纸面,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太多情绪,唯独尾音拖得绵长,藏着几分犹豫:“是有点意思,不过感觉……”
她后面的话没说完,可就是这半截含糊的话语,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潘一鸣心上,又像是瞬间把他从云端狠狠拽进无底深渊,更像是孤身站在零下几十度的冰封雪原上,被人兜头泼下一桶刺骨的冰水,寒意从头皮瞬间窜到脚尖,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冰碴。
浑身的知觉像是被瞬间抽离,脑子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沉重又慌乱的心跳声,明明浑身僵冷,后颈却莫名渗出一层薄汗,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说不出的难受。
潘一鸣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失落与恐慌,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了回去。
他不想追着问她“不过感觉怎么样”,不想露出半分急切,更不想凭着猜测去替她说出心底的不满。
他只能逼着自己沉下心,指尖微微放松,不再攥紧桌沿,目光牢牢落在张小姐脸上,哪怕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面上也要维持着最后的镇定。
他只想好好倾听,听她把所有不满意的地方、所有察觉到的漏洞都说出来,哪怕话语尖锐,哪怕要求苛刻,他都能一一记下,想方设法去修改,去攻破。
他绝不能接受,自己这些天呕心沥血、废寝忘食打磨出来的作品,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大海,从此再无重见天日的机会。
他不敢想,若是这次失败,这份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设计,最后只能沦为一张无人问津的白纸,被随意丢在角落,落满灰尘,永远困在那个冷冰冰、没有半点温度的虚无世界里,那他这些天的熬夜、苦思、修改,全都成了一场笑话。
房间里再度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轻微风声,还有张小姐指尖划过图纸的细微声响,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漫长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潘一鸣就那样静静坐着,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打乱她的思绪,连目光都不敢太过灼热,只是温和又专注地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微微蹙起眉头,眼神专注地盯着效果图沉思,神情认真又纠结,他全程屏息,半点不敢打扰。
坐得久了,指尖微微有些凉,他下意识伸手拿起桌角放着的瓷碟,里面是白苏一早亲手做的桂花糕,方方正正的一小块,色泽温润。
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糕体软糯绵密,轻轻一抿就化了,唇齿间萦绕着淡淡的、清甜的桂花香气,不浓不烈,一点腻感都没有,像是能稍稍抚平心底的焦躁,却又治标不治本,那份忐忑依旧牢牢攥着他的心。
又过了好一会儿,张小姐才终于缓缓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纠结,她依旧看着那张效果图,眼神里带着取舍不定的犹豫,开口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跟潘一鸣说话,又像是在低声自言自语:“真让人难以抉择。”
潘一鸣的心猛地一提,握着桂花糕的手指瞬间收紧,糕体都被捏得微微变形,他屏住呼吸,等着她接下来的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潘一鸣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知道该庆幸自己的作品足够动人,还是该惋惜这份动人,偏偏将人拖进两难的抉择里。
那棵刚刚抽生出一点稚嫩新芽的枯树,才看见一丝生机,便被硬生生折断。短短一瞬,从萌生到凋零,从生到死,不过弹指。
他缓缓回过神,心底慢慢平静下来。
其实本就无所谓难过。他早该明白,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漫长且难熬的持久战。不过是方才沉溺在创作的喜悦里,一时忘了而已。
墙之外,缓缓走来一位老者。
他衣着朴素,一身素色衣衫洗得白,贴合着身形,不显张扬,却自有风骨。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皱纹,眉眼平和,下颌垂着一捋疏朗的胡须。头顶一顶棕黄色的旧鸭舌帽,遮住了些许风霜。
他手中拄着一根古朴的龙头拐杖,杖头纹路经年摩挲,温润亮。
步履不快,一步,一顿,落地沉稳,不急不躁。没有仓促,没有慌乱,仿佛顺着光阴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着生活的节奏,从容、优雅,又透着几分沉淀下来的庄重。
阳光落在他身上,静静流淌,时光也似慢了几分。
坐在收银台边的林萱梓一眼看见老人缓步走入庭院,心头一怔,神色一喜,下意识地站起身,快步迎了上去。
“外……”
一个字刚卡在喉咙,正要脱口而出,老人便轻轻抬起手,眉眼含笑,轻轻摆了摆,示意她不要出声,不要高声呼喊,免得惊扰了院里的人,坏了这份安静。
林萱梓立刻收住声音,放轻了脚步,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又添几分心疼:“您怎么一个人大老远跑过来了?路上也不好走,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早点出去接您。”
老人神色淡然,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落在她身上,慢悠悠开口:“事情晚点再说吧。一路走来,走得有些乏,也有些渴了,麻烦你泡一壶茶来,先解解渴。”
“好,您先在这儿歇歇。”
林萱梓连忙点头,生怕怠慢了对方,转身便风风火火地跑进屋里,忙着去烧水沏茶。庭院里,只余下老者静静伫立,看着四周,目光沉静,一如他缓缓走来的模样。
老人目光淡淡扫过隔壁一桌,只觉气氛凝滞又古怪。
桌上两人相对而坐,一个只顾低头盯着电脑屏幕,神情专注,一言不;另一个则安安静静,只顾品茶、拈心慢慢吃着,互不言语,各守一隅,空气里闷得没有半点声响。
老人看在眼里,神色依旧平和,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就在这时,一团雪白从屋里钻了出来。
是小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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