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纪最大的男人神情不动如山:“老夫看不准,这次不是要让陆仵作看看的吗?”
男人脸上神情一僵,只好再次转向陆衡,阴恻恻道:“陆姑娘看不准,那就回头再仔细看看。好好想想这人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们之间好像有矛盾。
这矛盾并非表面上的纷争,而是暗流汹涌,盘根错杂。
陆衡看不明白,但她却能认定,那个死者绝非正常死亡。
她当天晚上就这么离开了长乐坊,还没等她想好这次的尸结,第二天一份已经完成的尸结书就已经送到了她面前。
陆衡看着那张写了“男,三十五岁,卒中而死”的尸结书陷入了沉默。
“我不签。”她把纸扔到了桌上。
送信来的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衣着富贵,面白无须。看陆衡这态度,他也不生气,而是笑眯眯问道:“陆姑娘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不是这么死的,这尸结书我不承认。”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已经死了,表面上看起来和卒中也没什么区别,你只要在这签个字,事情不就过去了吗?”
他把一个红木匣子推到桌上,打开来里面是金光灿烂的一片。
陆衡已经知道,自己可能是被卷入了什么大人物的纷争中。但她并不想知道其中细节,她只是坚持道:“那人明显是中了钩吻之毒而死,而且是身边的人给他下毒,你们只要剖开他的枕头或被褥,就一定能……”
“陆姑娘,那人已经死了。死人是没有活人重要的。”男人忽然很大声地打断了她的话,“你想过这死了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若他杀人无数呢?若他贪赃枉法呢?如果非要追究这人的死因,会让无数黎民苍生陪葬呢?你那可笑的正义感,还是多留些给活人吧。”
陆衡从他的话中难得听到了几分真心。
可她仍然冷漠地摇了摇头:“我不管这些,我只知道,这死人说得清楚,他不是那样死的。不管你说什么,死人是不会说谎的。你们听不懂他的话,就由我来帮他说。”
男人又劝了几句,陆衡仍然摇头拒绝,那人的脸色便也和之前的人一样沉了下来,带着陆衡看不懂的阴郁离开了。
接下来许多天,廖大人都没有再给陆衡带来工作,她便要寻些其他零工养活自己。她虽然侥幸在京城有个“陆判官”的大名,可毕竟是女人,没有官身不领俸禄,加上这些年皇帝换得快,天下时局不稳,生活便一日比一日艰难起来。
这天突降大雨,陆衡没拿伞,匆忙回到自家屋子,正忙着拧干淋湿的长发,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门外站着个月白长袍的中年男人,肤白眉黑,还留着一把格外风雅的长须。他微笑着跟陆衡寒暄,没说两句便又提起了那天的事。
“陆娘子七日前是否曾经为一名男子验尸?不知验尸结果如何?”
“你是谁?问这个做什么?”
“在下只是一名路见不平之士。陆娘子可知,那人昨日便已下葬,众人皆道他是病死,那尸结书上,还捺着你陆判的指印呢!”
“那不是我的。”
“在下知道不是你签的,所以在下才找上门来,只想问问陆娘子,可想为死者伸张正义?”
她抬起眼,第一次仔细地打量着来人。
他约莫三四十岁年纪,长相相当儒雅,看上去就跟话本里那些军师一般。被她那双阴沉的眼睛盯着,男人也没有丝毫不适,依然笑吟吟和她对视着。
“我没有确切证据。”这次轮到陆衡说这句话了,“而且已经过去了七天,尸体都已经下葬了,他们肯定早就扫尾了。”
“你不用管这些,只要把签了你的名字的尸结书给我,我保证能把那人的死亡真相查出来。怎么样,我们一起合作,你愿意吗?”
“不。”
“嗯?”
“我不是跟你合作,只是在做我没做完的事而已。”
男人微微怔住,他也第一次认真打量起了面前的女人。
她貌不惊人,一双总是垂着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还让她显得阴沉沉的,她在京城里名声很盛,但住着的还是城里贫家才会居住的破屋子。联想到自己这些天来打听到的陆衡的信息,男人突然笑了起来。
“哪怕为一个死人说话会让你死去?”
她同样静静地回视着男人:“如果活人不能说出正确的话,那和不能说话的死人又有什么区别?更何况,你们这些人哪一个不是抱着会死的觉悟在这里搞风搞雨?”
“我明白了,”男人微微躬身,“在下何愚,那就祝我们都能活下来吧。”
他又趁着雨离开了。在绝大多数人看来,这只是个再平常不过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