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围行人越来越少,乌鸦和空气中的臭味都越来越多,曲通幽忽然明白了他要去哪里。
城郊,乱葬岗。
曾经在梁奶奶描述中出现过的地方逐渐展现在眼前。可能是因为这里地下埋了尸体的缘故,树木长得格外茂盛,地上是一个个凸起的小土包,因为都是城中人自己挖的,有人力气不大坑挖的浅,有的小土包不知道被什么动物刨开了,露出了一截已经腐烂露出白骨的胳膊腿。
屈岁平就这么看着面前这宛如人间地狱的一幕,可能是就因为从事相关行业,他的表情非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麻木。他低头看了看靠近的几个土包,里面的人都是光着身子的——衣裳要给活人穿,体面点的也不过是裹了一卷草席。更别提什么棺材了。
这样的世道,还有谁会去花钱操办丧仪呢?
屈岁平长叹了一声,看了一会儿,转身就准备回去了。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钟声。
曲通幽家就在和光寺旁边,自然听得出,这声音是寺庙的晚钟。
可当寺庙的钟声在乱葬岗响起的时候,一切却发生了不同的变化。
风突然停了,叶子也停止了摆动。正在起飞的乌鸦悬停在空中,连羽毛都凝固了。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有屈岁平仍然惊愕地看着周围。
沙拉拉,沙拉拉。
这是土块被扒开的声音,一条条腐烂或者只剩白骨的手臂,仔细把盖在身上的土扒开,一具具尸体从坟包里钻了出来。它们木愣愣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动起来,有的像是在扛包,有的像是在拉车,还有的歪在树下,头一点一点的,看起来像是在乞讨。
周围没有一点声音,这些尸体就这样重复做着机械的动作,宛如一出正在不断重复的诡异默剧。
第70章还魂寿衣(五)
乱葬岗的死人都是周围穷苦人家的人。生前从事的也都是上不得台面的职业,什么力工、车夫、乞丐。仔细想来,和这些尸体的动作竟然是一一对上了。
这些尸体是在重复他们生前的活动?
屈岁平脸色煞白,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些尸体发现他的存在——周围的飞鸟都停在了天空,他却还能动弹,显然他是这个时间停滞的世界里的异类,就好像这是老天特意为死者拨出来的聚会时间,而他是唯一一个误闯入这个聚会的生者。
屈岁平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他在心里祈祷着这些东西赶快重新回去,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想要找一条安全点的撤退路线。
突然间,他的眼珠子定格在了一个方向,表情一瞬间有些失控了。
在一众重复着生前机械劳动的尸群中,有一个身影格外突出。
它并没有动作,只是背对着他静静站立着。最重要的是,这尸体是穿着衣服的。是一件很体面的寿衣,藏蓝底色,上面有印染精致的铜钱和蟾蜍的图案。蟾蜍三足,有些作跳跃状,有些则是口衔铜钱,屈岁平扪心自问,自己的寿衣店是做不出这种水平的寿衣的。
看背影,那是个有些矮胖的男人,一头长发里面夹杂着银丝,死的时候年龄应该不大。它双手抄在身前站立着,屈岁平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它好像距离自己近了点。
之前还在远处那棵歪脖子树下的,就在他盯着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越过了两三棵树,距离他只有二十多米了。
而他甚至没看到它是怎么动的。
屈岁平的冷汗一滴滴从额头上落下来,他仍然不敢动,祈祷着它的靠近只是偶然,自己没有被发现。可惜现实残酷地打破了他的幻想,那东西离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中间甚至绕过了几棵大树,目标明确地朝着他倒退过来。
“呵呵。”
寂静的空间中,突然响起了一声笑。
“平子啊。你还是老样子。又穷又贪又怕事。”
屈岁平的颤抖忽然停住了,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那穿着寿衣的人影,惊恐之中却夹杂着一丝难以置信。
就像是……突然发现那背影
是他认识的人一样。
“爹……爹?是你吗?”他也不顾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了,颤抖着声音问道。
“呵呵,难为你还能记得我。”
“爹!你不是……你不是应该在咱们家祖坟吗?怎么……这是什么情况?我这是怎么了?”
背影悠悠叹了一声:“平子啊,也是凑巧,能让你来到这里,看来是咱们家的运道来了。你走近些,爹有个宝贝要给你。用好了它,以后咱们家子子孙孙,都是富贵无穷啊!”
他用极具诱惑力的声音说着这样的话,再加上是自己熟悉的人,屈岁平竟然也忘记了恐惧,真的壮着胆子慢慢往前走去。
他穿过了那些尸体,没有受到任何伤害,他走到了那穿着寿衣的影子背后,壮着胆子问道:“爹,你说的宝贝是什么?”
“你往前走,走过来。”
他爹仍然是不回头。屈岁平又往前走了几步,慢慢绕到了他爹的前面。
他还记得自己爹临死时的样子,所以才能一眼就认出来。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张被病痛折磨得消瘦的脸,可显然他猜错了。
那是一张一半都还是白骨的脸,只有眼睛和脸颊部分有些皮肉,那皮肉颤巍巍的,就像是有生命一样还在不断蔓延生长。
最重要的是,已长成的部分并不是他爹的脸。
那是他自己的半张脸。
“别急,马上好了。一会儿就能长好送给你了。”那张嘴一张一合,他自己的脸用他爹的声音这样跟他说着话。
“啊——”
屈岁平惨叫一声,眼睛一翻昏了过去。
世界瞬间变成黑暗。
当他们再次看清周围一切的时候,屈岁平已经坐了起来。他还是在乱葬岗上,只是周围的鬼怪已经不见了。他身上不知为何穿着那件蓝黑色的寿衣,眼神还有点呆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