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快点跑啊!”
“无曰人哉?无人乎!”
仔细听就能发现,屋子外响起了各种奇怪的声音,起初很低,就像是有什么东西把自己从土里拔了出来,在院子里踱步,然后声音就渐渐近了,它们像是发现了这屋里有人一样,慢慢就围拢了过来。
“鬼……真的是鬼……我听到了!”
殷绍的声音在抖,人也抖成了一团,此刻的他完全看不出什么员外郎的架子,只是个被绸缎衣服裹着的大胖球。
“嗯?很有意思的声音啊。”
“哪里……好可怕!啊!那是什么?!”
“是影子,它们没法进来,只能在外面吓唬我们——你仔细听这声音,这不是一两个人的声音,是很多、很多人,男女老少,贩夫走卒,文化人,还有普通老百姓。大部分都带着方言,好像是他们遭了难,正在逃难一样。那句‘无曰人哉’也很有意思,我印象中,只有西北的人会这么说话……”
他像是遇到了什么很感兴趣的事情一样,一个人暗自琢磨着。在他自言自语的时候,曲通幽也看到了窗外的情景。幽明的月色被打破,时而有怪异的影子投射上去。那些东西有的像是植物的叶片,也有的丝丝缕缕垂落,仿佛人的头发。
它们时隐时现,跳跃着,舞动着,有的更是痛苦地扭曲,配合着声音,就好像无数不知根底的鬼怪把这黑魆魆的屋子围住了一样。
“就这样吗?你们不进来,那我就要出去了。”
“啊?!大师你……这太危险了……”
在殷绍难以置信抬头的时候,师寂明已经走到了门前。他伸手一推门,银霜一样的月光顷刻就泻了满地。院内一切清清楚楚——那便是什么都没有。
从他推门的一刹那,外面那些声音尽都消失了,就好像刚才一切只是他们的错觉一样。
不,也不能说什么都没有,院内零零落落到处都是泥土,有新鲜湿润的,也有干燥的颗粒。就跟不久前有一群人踩着泥土在这里奔跑过一样。
“到处都是阴气啊,只是它们消失得这么快,难道没有实体?”
师寂明走到院中,举目四望,目光突然就定格在窗棂下的东西上。
那是一盆黄绿色的兰花,姿态优美,连舒展的叶子都异常雅致。殷绍战战兢兢从屋里探出头来,看到那盆兰花,也叫道:“我的素冠荷鼎!怎么又跑出来了?我白天明明把它放在暖房的!”
师寂明走到了那盆兰花旁边,修长指尖轻轻拨弄着翠绿的长叶,那只
手便像是开在枝头的另外一朵兰花一般。殷绍也看着这只手怔怔出神,竟然没去想他要做什么,直到男人突然抓住了兰花根部,猛地拔出来,殷绍才发出了一声心疼的大喊。
“我的兰花!!我的二百两银子!”
许是盆栽的缘故,兰花扎根不深,师寂明这一下就直接把根都拔了出来。裹满了泥土的球状膨大根下面垂着几百根细细的气根,乍一看就是正常的植物。
可这种“正常”只持续了不到几秒钟。曲通幽很快就意识到——兰花怎么会有球茎和这种气根呢?
对面的殷绍已经面如土色,师寂明慢慢把手中的兰花转了过来,露出了爬满了蛆虫的眼眶、半露的鼻骨、还有脱落了一半嘴唇露出牙齿的半张的口。
那不是什么膨大根,而是一颗处于半腐烂状态的人头。
优雅空灵的兰花从人头上方长出来,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人头早已成为了兰花的一部分,他的脑髓化作了养料,内部像是有种子埋藏,生长出以血肉为名的花朵。
“你当时移栽这朵花的时候,有没有看过下面?”
“没……不对,有的!我看着他们把兰花移过来的,那时候全是土啊!还都是熟土!这素冠荷鼎娇贵得很,非得用原生地的熟土养一年,才能慢慢换新土,所以我连移到庄子里都不敢,那些下人怕给我养坏了,也断断不敢往根下面给我放别的……这,这究竟是哪来的?啊啊啊啊啊!”
他突然惨叫起来,那是因为人头的脖子处突然伸出了一根根白色的条状物,仔细看去就能发现那是人类的手指,它像是溺水的人从水中伸出来一样拼命往外抓挠着,嗒嗒嗒弹动的样子活像是螃蟹的爪子。想来刚才就是这东西带着人头满院爬行着的。
只是露出来的也只有手指。而且就像是脑袋里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手指一样,很快它们又一根根被拉了回去。人头缺了口的嘴微微张开,吐出了两个字:“逃……逃!”
下一秒,那人头便从脖子开始,一点点化作了砂砾,抓不住,捧不住,从指缝纷纷扬扬落下去,在地上就分辨不出了。
“那是……那是什么?!它自己消失了,是鬼自己消灭了吗?”
“看来是我之前的推测有误。”
“……什么?”
“我之前怀疑是你这庄子里出了什么命案,才导致怨魂盘桓。可现在看来,这些鬼应是外来的。刚才那个人头你认识吗?”
“都成那个样子了,我哪敢仔细看!不过料想应该是不认识的,那张脸……至少头发都是花白的,我这庄子买到手不过三年,倒是从未用过这等年纪的老仆。”
“嗯,我猜也是,那人头发冠的样式,看起来不是本朝的。你这庄子的前主人是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我托中人买的,我这就找人去问问。”
“嗯,问得越详细越好。另外,你这庄子闹鬼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变化?”
“没有吧,我经常来这边,没听仆役说这边发生了什么。”
“那兰花是什么时候移栽过来的?”
“啊!对对!兰花就是闹鬼之前不久移栽来的!我再去找那卖花的问一下!”
“不用了,你把那人的地址告诉我,我们分头去找线索。”
“好,好!小吴,你死哪去了?赶快过来带大师去找花匠!”
浓雾升起又散去,曲通幽看到了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两边的建筑都是木质矮房,看招牌和街上行人衣着打扮,确实是古代无疑了。
她认不出这些人的穿着是哪个朝代的,但街道上有男有女,不少小姑娘擦肩而过的时候都偷眼看师寂明,一边小声交谈一边红着脸互相推搡。民风看起来是很开放的。
师寂明就这么穿过人群,走到了一个快要被植物淹没的铺子里。里面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蹲在花丛里,弯腰侍弄花草。
“客人想要什么,随便看看。店里没有的郊外还有庄子,可以随时送来。”
“我不是来买花的。一月前,你曾经卖给殷绍一盆素冠荷鼎,这事你还记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