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街道上的行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身影,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人行道上出细碎的声响,然后很快被夜风吞没。那些白天里熙熙攘攘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拉下了卷帘门,铁皮与地面碰撞的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住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洒在空荡荡的街面上,把每一个经过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黑暗里伸出来,想要抓住什么,又缩了回去。
城市的喧嚣在深夜里慢慢退潮。那些白天里沸腾的人声、车声、音乐声、喇叭声,一层一层地褪去,像是海水退去后露出的沙滩,湿漉漉的,安静的,残留着一些被遗忘的贝壳和零散的脚印。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橙色的顶灯在夜幕里晃动,像是一颗漂在黑色水面上的浮标,一闪一闪的,从街的这一头亮到那一头,然后消失在下一条街的拐角,只留下动机的余音在空气里慢慢消散。
刘倩化着精致浓艳的妆容,穿着一身名贵的黑色长裙,走出了酒店。
那身黑裙是她压箱底的。面料厚实,垂坠感很好,不是那种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贴在身上的料子,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有分量的、走起路来裙摆会自己晃动的厚缎。剪裁很考究,腰身收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事实上它就是量身定做的,三年前她为了参加一个颁奖典礼,特意找了那位给很多明星做礼服的老师傅,量了三次尺寸,试了两次版,才做出这条裙子。裙摆垂到小腿,走起路来有一种端庄的摇曳,不张扬,但很稳。
她很少穿它。上一次穿还是三年前那个颁奖典礼,那次她什么奖都没拿到,坐在台下鼓了一晚上的掌,手心都拍红了。但照片拍出来很好看,她在手机里存了很久,偶尔翻到的时候会多看两眼,想起自己曾经也是穿过这样的裙子、坐在那样的场合里的人。后来那件裙子就被她挂进了衣柜最深处,用防尘袋套着,再也没有穿过。
今晚她又把它穿上了。
她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镜前,最后一次打量自己。镜子里的那个女人,妆容精致,衣着华贵,站姿端正,看起来像是要去参加一场盛大的晚宴。她的眼影是大地色系的,晕染得很自然,眼线画得很细,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刷了两层,又长又翘。她的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那是她最喜欢的一支颜色,复古红,哑光质地,涂上之后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
但她的眼睛不对。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这身打扮不配。这身打扮应该配一双充满期待的眼睛,一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一双知道前方有人在等、有好事情要生的眼睛。但她眼睛里没有那些东西。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平静,一种不是从容的平静,不是自信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暗的、像是在漫长的挣扎之后终于放弃了的、认命的平静。
她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转身走向门口。
酒店的门童替她拉开了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凉飕飕的,带着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和远处某家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她缓缓吐出来,在空气中形成一小团白雾,转瞬就散了。
她伸出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橙色的顶灯在夜色里由远及近,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从轻到重,从模糊到清晰,然后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了那家小时便利店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鬓角有些白了,头剃得很短,露出青灰色的头皮。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脖子。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很大的电子表,表盘上的数字是绿色的,在黑暗的车厢里微微着光。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粗,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裙子上,又移回她的脸上。那个眼神有些奇怪。不是那种男人看女人的奇怪,不是那种带着欲望或欣赏的注视,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朴素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时的困惑——一个打扮得这么隆重的女人,深更半夜,一个人,要去那个地方。
“小姐,这么晚了,去那个地方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本地口音,有些沙哑,像是抽了很多年烟的老嗓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那里……有点邪门。”
“邪门?”刘倩问。
不是因为她好奇。她不好奇。她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她去过,她记得。她问这句话,是因为她觉得作为一个“正常”的乘客,听到司机说目的地“邪门”,应该要问一句为什么。她不想让自己看起来不正常。她不想让司机觉得她是一个深夜穿着礼服独自打车去一个“邪门”的地方的奇怪女人。她想要一切看起来正常。正常的乘客,正常的对话,正常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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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犹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目光从后视镜里移开,看向前方的路,又移回来。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我也说不清楚,”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就是……那家店开了有些年头了,白天看着正常,但一到晚上,总觉得怪怪的。我也说不上来,就是那种……你走近了会觉得后背凉的那种感觉。不是冷,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你,但你转头又什么也看不到。”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
“以前有个客人跟我说,他半夜路过那里,看到店里有好几个人影,但走近了一看,只有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小伙子。他以为是眼花了,后来跟别人一说,好几个人都说遇到过类似的事。还有人说他进去买水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但店里只有他一个人。反正……”他摇了摇头,“那地方不太对。”
他说完了,等着刘倩的反应。
“去参加一个派对。”刘倩的回答,声音平静,眼神空洞。
她看着窗外,没有看司机。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缓缓后退,那些白天里色彩鲜艳的招牌在路灯下变得暗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一格格亮着的窗户。她的声音里没有情绪,没有那种“我要去参加派对”的兴奋,也没有那种“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的不耐烦。那声音是平的,像是一条没有波纹的河面,看不出深浅,看不出流,看不出河底下藏着什么。
司机从后视镜里又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可能觉得这个女人不太正常——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不正常,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不正常。她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去参加派对,更像是在去一个她早就知道要去、早就知道会看到什么、早就知道回不来的地方。
他踩了油门,车子汇入车流。
一路上,车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人声喧嚣。那些高楼大厦的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一眨一眨的,有些是亮的,有些是暗的,有些是暖黄色的,有些是冷白色的,远远近近,高高低低,组成一片复杂的、没有规律的光的图案。街道两边的店铺大部分已经关了门,但招牌还亮着,红的、蓝的、黄的、绿的,各种颜色的灯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被车轮碾过,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
路边的烧烤摊还开着,烟气从摊位上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变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升到一定高度就散了,和夜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烟哪里是夜。有几个年轻人站在摊位旁边,手里拿着串,大声地说着话,笑声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钻进来,短暂地填满了车内的安静,然后又消散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但这所有的人间烟火,都像是与她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她坐在出租车里,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玻璃窗,看着那些灯光、那些烟气、那些笑着闹着的人,感觉像是在看一部与自己无关的电影。画面是动的,声音是有的,颜色是鲜艳的,情绪是饱满的,但她不在里面。她只是一个观众,坐在黑暗的放映厅里,看着银幕上那些明亮的热闹的温暖的画面,知道自己永远走不进去。那些声音传不到她这里,那些灯光照不到她身上,那些温度暖不了她的皮肤。她是隔着玻璃在看,隔着一层透明的、坚硬的、无法打破的玻璃。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她自己亲手打造的、最阴冷的坟墓。
不是别人给她造的,是她自己。是她前世的选择,是她今生的执念,是她一步一步、一铲一铲地,亲手挖出来的。她以为逃过了,以为换了副皮囊就没事了,以为隔了一百年、隔了一世轮回、隔了几千公里的距离,那些东西就追不上她了。但她错了。那些东西一直在这里,在这座城市里,在这条街道上,在这家便利店里,在那个地下的、黑暗的、冰冷的深井里,等着她。
那坟墓不在荒郊野外,不在乱葬岗,不在任何一个她以为会去的地方。它就在城市中心,在那条她曾经路过的街道上,在那家她曾经进去过的便利店里,在那张她曾经坐过的椅子上。它一直在那里等着她,等她终于无处可逃、无路可走、无人可求的时候,自己走进去。
出租车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