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抬眼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收银台上的一个玻璃罐。
那个玻璃罐是透明的,圆柱形的,大概有一个小西瓜那么大。里面装着各种各样奇怪的东西——散着淡光的“硬币”,半透明的“纸钱”折成的小方块,一枚生了锈的铜钱,一片干枯的叶子,一颗光滑的小石子,还有一朵不知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已经干透了的、颜色暗的小花。那些东西,都是游魂顾客们用自己的方式支付的“钱”,系统会自动将它们换算成陈默的积分。玻璃罐放在收银台上最显眼的位置,不是为了展示,是为了方便那些游魂们知道把钱放哪里。
女孩会意,从手里变出了一枚散着淡淡粉红色微光的“硬币”,用两根半透明的手指捏着,轻轻地、认真地,放进了玻璃罐里。那枚硬币,在罐底的那一堆东西上弹了一下,出了一声极细微的、叮的声响,然后落在了那枚生锈的铜钱旁边。
“谢谢老板。”
她小声说,然后剥开棒棒糖的糖纸,把那根粉色的糖含进嘴里。她的表情,在那一刻,有一种极细微的、温和的满足感。那满足感是真实的,不是表演的,是那种在某种具体的行为里,找到了某种说不清楚的“对”的感觉。她含着那根棒棒糖,转身飘向门口,风铃又响了一声,她的身影消失在玻璃门外。
陈默目送她飘出去,然后收回目光,把那个玻璃罐放回原处。
这就是便利店的日常。在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案子时,总会有这些琐碎而温和的“小生意”。一个游魂来买根棒棒糖,一个城隍庙的鬼差来借传送通道,一个路过的山神进来讨杯水喝。那些事不大,不刺激,不会让系统弹出红色的任务提示,也不会让他的积分暴涨。但它们构成了这家便利店的大部分夜晚。那些夜晚,安静,平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没什么味道,但解渴。
陈默打了个哈欠,把椅背调低了一些,准备眯一会儿。他的眼皮有些沉了,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开始往下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拽他。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冷饮柜的低鸣,听着风扇叶片的转动,听着远处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的声音。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叮铃一声,风铃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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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和之前那个女学生进来时不一样。那个女学生的风铃声是清脆的、短促的、带着一点欢快的。而这个风铃声是沉的,是闷的,是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让那声音不出来,只能从缝隙里挤出来一点点。那声音不响,但很实,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不是“咚”的一声,而是“噗”的一声。
陈默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这一次,走进来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能立刻判断出来。因为对方走进来的时候,有温度,有气息,有那种属于活体的、真实的存在感。那种存在感,和刚才那个飘进来的女学生,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质感。那个女学生是轻的,是空的,是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的那种感觉。而这个是重的,是实的,是像一块石头放在地上的那种感觉。
但这个人,不太对。他大约二十多岁,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过分,像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吃过东西,也没有好好睡过觉。他的t恤是深灰色的,领口有些松了,露出一截锁骨。裤子是黑色的,膝盖处有些白,是那种洗了很多次之后颜色褪了的那种白。他的头乱糟糟的,没有梳,有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的嘴唇是干裂的,起了一层白皮,下唇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像是被自己咬破的。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臂抱在腹前,整个人缩着,像是一直在冷。他的目光不是散的,是那种高度集中的、像是在每一个角落都停一下、确认那里有没有什么东西的那种扫视。那种目光,陈默见过。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之后、随时处于应激状态的人才会有的目光。像是一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耳朵竖着,眼睛睁着,全身的毛都炸着,随时准备跑,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奇怪的气味。那股气味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陈默的鼻子比普通人灵一些,他闻到了。那是一股甜腻的、像鸡蛋花开放时的异域芬芳,和一种沉闷的、高等寺庙熏香用的上等檀木香气,以一种令人说不清楚的方式,奇异地缠绕在一起。那两种气味,单拿出来看,都是不错的香气,一个清新,一个沉静,各自有各自的好。但它们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更不应该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还混合成一种让人说不清楚的味道。那味道不臭,不难闻,但它不对。它像是什么东西被强行塞进了不该待的地方,在里面生着某种无声的、持续的、让人不舒服的化学反应。
陈默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了那个人胸前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佛牌,挂在红绳上,贴着那件洗白了的t恤。佛牌不大,大概比一元硬币大一圈,外壳是银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红绳有些旧了,颜色不是那种鲜艳的红,而是那种洗了很多次之后褪了色的、暗沉的红。佛牌藏在衣服里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但陈默看到了。
从那枚佛牌的位置,有极细小的黑色烟气,慢慢地、悄悄地、丝丝缕缕地向外渗出。那烟气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在陈默的眼里,它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黑色丝线,从那枚佛牌的边缘飘出来,在空中绕了几个弯,然后散开了。那烟气的度不快,不急,不是那种突然喷出来的、让人吓一跳的东西。它像是某种持续的存在,一直在那里,不紧不慢地,往外渗,往外飘,往外散。
那个人站在门口,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些货架,扫过那排冰柜,扫过那张空荡荡的折叠桌,最后,停在了收银台后面的陈默身上。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迈开步子,朝收银台走过来。他的步伐不是直的,是那种有点歪的、像是每一步都要重新确认方向才能迈出去的那种走法。他走到收银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要用这个姿势稳住自己。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出了一个沙哑的、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那声音没有内容,只是一个音节,像是在开口之前先试一下自己的嗓子还能不能用。
然后他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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