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场县城西街,龙府。
说是府,其实也就是前后两进的宅子,青砖灰瓦,门脸不算阔气,可在县城里,这已经是数得着的人家了。
门口那两尊石狮子,不知哪年哪月立的,鼻子尖让风化了,瞧着跟豁了嘴似的,可那架势还在,蹲在那儿,瞪着来往的人。
门房老吴头缩在门洞里,把那双冻得僵的手拢在袖筒里,眯着眼打盹。
日头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晒得他昏昏欲睡。他打了个哈欠,往里头望了望。
正屋那边,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老吴头缩了缩脖子,把耳朵收了回来,继续打盹。
正屋里,炭火烧得正旺。
红通通的光映在墙上,把那些个桌椅摆设都照得暖洋洋的。可那暖意,却暖不到人心上去。
龙老太太坐在八仙桌边上,手里端着个青花茶盏,盏里的茶还冒着热气。
这老婆子算起来也有五十七八,脸上还看得见年轻时的模样,只是那双眼角往下耷拉着,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瞧着就是个厉害角色。
龙家老头坐在下,身子靠着椅背,一条腿搁在脚凳上,不大利索的样子。
他比他媳妇要大几岁,应是刚过花甲,头花白了,脸上皱纹不少,可那眉眼还算和善。只是这会儿,龙老头低着脑袋,盯着自己脚尖,大气不敢出。
账房先生老陈站在门口,躬着身子,手里捧着本账册,念也不是,不念也不是。
龙老太太喝了口茶,抬起眼皮:“念。”
老陈喉结滚了滚,翻开账册:“这个月,南街那间铺子,进账三十七块。比上月少了八块。
东街那两间,一间进账二十一块,一间进账十五块。都比上月少。租子那边,城外的三个庄子,收了四成,剩下的说……说等秋后。”
龙老太太把茶盏往桌上一顿:“等秋后?秋后是啥时候?他们真当我儿是傻子?”
老陈低着头,不敢吭声。
龙家老头动了动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龙老太太瞥了他一眼:
“你想说啥?”
龙老爷子讪讪地笑了笑:
“我……我没说啥。”
龙老太太哼了一声:
“没说啥就好。说啥也没用。”
她转向老陈:
“那几个庄子,派人去催。告诉他们,再拖,就加租。加多少,你看着办。”
老陈连连点头:
“是,是。”
龙老太太摆摆手,老陈如蒙大赦,躬着身子退出去。
屋里又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龙老爷子坐在那儿,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一下,又一下。
龙老太太盯着他,盯了很久,忽然开口:
“你那儿子,走了快两个月了罢?”
龙老爷子抬起头:
“千伦他……他不是在坝上给皇军办事嘛。”
龙老太太冷笑一声:
“办事?给人当狗罢了。也不知能不能活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