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走回火堆边,把那最后一块最小的塞进嘴里,慢慢嚼着。那饼子硬,硌牙,可他嚼得很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刘铁坤也嚼着,嚼着嚼着,忽然笑了:
“于队长,你这饼子,怕是藏了不少日子了罢?”
于正来斜他一眼:
“藏啥藏,昨儿个的,没舍得吃。咋,嫌硬?嫌硬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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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铁坤赶紧把那块饼子塞进嘴里,嚼得更香了。
众人正嚼着饼子,黑暗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雷终一激灵,手按上枪栓。冯立仁也站起身,往那边望去。
黑暗里,一个人影慢慢挪过来。是王有福,裹着那件破棉袄,佝偻着背,手里攥着他那个从不离身的旧算盘。他走到火堆边,挨着刘铁坤坐下,伸出那双冻得紫的手,往火上烤着。
于正来斜他一眼:
“老王,你刚才躲哪儿去了?老张来的时候,咋没见你?”
王有福没答话,只顾烤着手。烤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我……我听着外头有动静,不敢动。后来听着是暗号,才敢出来。”
于正来“嗤”了一声:
“你呀,胆子比耗子还小。”
王有福也不恼,只低着头,继续烤手。烤着烤着,他忽然抬起眼,往冯立仁那边望了望:
“大队长,那个老张……真是李团长派来的?”
冯立仁点点头。
王有福又问:
“那李团长……是哪个李团长?宁城那边的?”
冯立仁又点点头。
王有福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膝上那副算盘,噼啪响了两声:
“宁城那边……远着呢。他们能顾得上咱?”
于正来瞪他一眼:
“老王,你这人就是爱瞎琢磨。人家把药和盐都送来了,还能是假的?”
王有福摇摇头:
“我不是说假。我是说……远水解不了近渴。咱现在缺的,不光是药和盐。粮食撑不了几天了。鬼子那边又要大扫荡。李团长再远,能赶得及?”
这话一说,众人都沉默了。
火苗子跳着,照着那几张忽然绷紧的脸。
严佰柯忽然开口:
“赶不赶得及,咱都得先活着。活着,才能等。”
王有福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继续拨弄着算盘,噼啪,噼啪,那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刘铁坤闷声道:
“老王,你别拨你那破算盘了。听得人心烦。”
王有福这才停了手,把那副算盘往怀里一揣,缩着脖子,不再吭声。
于正来又往火里添了根柴,那火苗子跳了跳,亮了些。他抬起头,望着冯立仁:
“大队长,咱下一步咋整?就这么猫着?”
冯立仁盯着那火,盯了很久,才慢慢道:
“猫着。等雪化。等李团长那边的信儿。”
于正来点点头,不再问了。
雷终靠在他爹旁边,望着那堆火,望着那几个围在火边的人影。火光映着,王有福那张脸瘦瘦的,颧骨凸着,眼窝子塌下去,可那双眼睛,在火光里亮亮的,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忽然想起刚才王有福拨算盘的样子——噼啪,噼啪,跟以前在铺子里算账时一模一样。
这地窨子里,有打枪的,有打猎的,有治伤的,有带孩子的,如今又多了个打算盘的。
雷终想着想着,忽然笑了。那笑很轻,没出声,可嘴角弯了弯。
外头,风还在刮。刮过崖壁,刮过枯藤,刮过这片黑沉沉的老林子。
可这地窨子里头,那堆火还在烧着。火苗子跳着,照着每个人的脸。
那张脸,都不说话。可那眼睛里头,都有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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