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里。
皇帝的病来得又快又急。
入冬以后,太医院的消息就一天比一天不好。起初只是说圣体欠安,需要静养,后来变成了龙体抱恙,暂停朝会,再后来干脆连早朝都停了,奏折直接送进寝宫,由大太监念给皇帝听。朝堂上的人心像被风吹过的水面,表面上还平着,底下的暗流已经涌得能翻船了。
选秀的事停了。新一批秀女还没有正式册封的,一律遣返回家。已经册封了但位份低的,酌情裁撤。沈婉清是美人,正八品,在后宫的位份表上排在倒数,跟没有差不多。她没有子嗣,没有家世,没有靠山,皇帝甚至不记得她长什么样。这样的人,在裁撤名单上排第一个。
圣旨是下午到的。一个面白无须的太监站在永巷偏殿的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黄绫,声音尖得像指甲划过瓷器。沈婉清跪在地上,听着那些文绉绉的、听不懂但又不需要听懂的话,只抓住了几个关键词——裁撤,移居,冷宫附近。她磕头谢恩,站起来,接过圣旨,手指冰凉。
春桃在旁边哭得说不出话,眼泪啪嗒啪嗒掉在衣襟上,把浅蓝色的布料洇成了深蓝色。沈婉清没有哭。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卷黄绫,看着太监带着人把偏殿里的东西搬出来,一件一件地装车。她的衣裳,她的针线筐,她用了一半的胭脂,她抄了一百遍的宫规,全被塞进了一个破旧的樟木箱子里,抬上了一辆没有顶棚的板车。
搬家的过程很快,快到沈婉清觉得不像搬家,像扫垃圾。几个太监像倒垃圾一样把她的东西从永巷偏殿倒出来,又倒进了冷宫附近的一间偏殿里。这间偏殿比她之前住的更小,更破,更旧。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从外面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墙壁上的白灰掉了大半,露出的青砖上长着绿色的霉斑,摸上去湿漉漉的。地面是土的,坑坑洼洼,一脚踩下去扬起一小片灰。
春桃站在屋子中间,四处看了看,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娘娘,这不是人住的地方。”
沈婉清把那卷圣旨放在桌上,说:“是猪住的地方?”
春桃噎住了,眼泪流得更凶了。
沈婉清没有安慰她。她蹲下来,打开樟木箱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衣裳叠好放进那个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柜子里,针线筐放在桌上,胭脂放在针线筐旁边。她把那卷圣旨竖起来靠在墙上,后退两步看了看,觉得这间屋子终于有了一点属于人的气息。
收拾完了,她坐在床沿上。床板是硬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的花纹已经看不清了,灰扑扑的,像一块用了几十年的抹布。她用手按了按,褥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硌手,掀开一看,是几颗老鼠屎。她面无表情地把老鼠屎拨到地上,把褥子铺平,坐回去。
春桃站在门口,抹着眼泪说:“娘娘,奴婢去打听打听,能不能换个地方住。这个地方怎么能住人?冬天这么冷,连个炭盆都没有。”
“不用去了。”沈婉清说,“去了也没用。能有个屋顶遮头就不错了,裁撤下来的人,有的连这个都没有。”
春桃咬着嘴唇,忍住了哭声,但眼泪止不住。她转身出去了,说是去打水,把屋子擦一擦。沈婉清知道她是出去哭了,没有拦她。
屋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老鼠在墙洞里吱吱叫。沈婉清一个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得笔直。这是桂嬷嬷教她的坐姿,她练了很久,练到不用想就能坐得很直。但现在她觉得这个姿势有点可笑,在这个连老鼠都嫌弃的地方,坐得再直有什么用?又没有人看。
她慢慢地把腰塌下来了。背靠着床柱,头仰起来,眼睛看着头顶的屋顶。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好几块,能看见外面的天。天是灰的,像一块脏了的布,遮住了所有的光。
她想起前世。
前世顾景琛给她住的院子,不是这样的。那个院子不大,但很精致。院门是雕花的,窗户是碧纱的,地上铺的是青石板,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糯米灰浆填得严严实实,连一根草都长不出来。院子里种满了花,靠墙是一排芍药,窗下是几丛月季,廊下摆了两盆栀子花,进门的影壁前面还挖了一个小小的鱼池,养了几尾锦鲤。那些花不是随便种的,是花匠按照节气安排的,春天开什么,夏天开什么,秋天开什么,冬天开什么,每一季都有花看,每一天都有花闻。
她喜欢栀子花,喜欢那种白白的、香香的、开在夏天傍晚的花。她只说过一次,说“栀子花好香”,第二天她的窗前就多了两盆栀子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她喜欢在院子里坐着看花,他就让人在花丛旁边放了一把藤椅,藤椅上铺了厚厚的垫子,坐着不硬不软,刚好。她喜欢在鱼池边喂鱼,他就让人在鱼池边修了一个小小的石凳,石凳上磨得光滑,不硌人。
她想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她没想到的,他也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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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她的窗外没有花,只有一堆杂草,长得乱七八糟的,已经枯萎了,耷拉着脑袋,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她的窗台上没有栀子花,只有灰,厚厚的一层灰,用手指头一划就是一道印子。她没有藤椅,没有石凳,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冷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她的后背一阵一阵地凉。
沈婉清的眼眶红了。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嘴唇被咬得白,快要破了。她松开口,舌尖尝到了一点铁锈味。她把脸别过去,不看窗外那些杂草,不看墙壁上那些霉斑,不看屋顶上那些破洞。但不管她看哪里,脑子里都是前世那个院子的样子。花,鱼池,藤椅,栀子花的香味,还有他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时候,那双冷冷的、但从不移开的眼睛。
她想起一件事。
前世有一年冬天,她随口说了一句“院子里的花都谢了,不好看了”。第二天,院子里多了十几盆梅花,红的白的粉的,开得热热闹闹的。她问他哪来这么多梅花,他说从城外花圃买的。她后来才知道,城外那个花圃的梅花全部被人买走了,一盆都没剩。花圃的老板高兴坏了,说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出手这么大方。
她当时觉得他太过了,为了一句随口说的话,把人家整个花圃搬空了。现在她坐在这间连一盆花都没有的屋子里,觉得他做得还不够。他应该把全城的花都买下来,把整个京城都种满花,让她走到哪里都能闻到花香。那样她就不会觉得闷,不会觉得烦,不会觉得被关起来了。
沈婉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地流泪,是哭。是那种忍不住的、从喉咙里往外涌的、一声一声的哭。她用手捂住嘴,不想让自己出声音,但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像受伤的动物出的呜咽。她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在抖,眼泪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她的膝盖上,把裙子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她错了。
她真的错了。
她当初以为离开顾景琛是对的,以为逃离那个院子是奔向自由,以为进了宫就能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她以为自己是聪明的,是有远见的,是敢于反抗命运的女人。她以为顾景琛是她的劫难,逃开了就能一生顺遂。
她什么都以为对了,就是没有以为——外面的世界比她想象的可怕一万倍,而顾景琛给她的那个笼子,比外面任何地方都安全。
沈婉清哭出了声。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手臂里,哭得浑身抖。眼泪从手臂下面淌出来,流到了桌上那张圣旨上,把黄色的绫子洇湿了一块。她抬起头,看见被眼泪打湿的那块地方,墨迹晕开了,字迹变得模糊,像她的未来一样看不清。
春桃端着水盆从外面进来,看见沈婉清趴在桌上哭,水盆差点脱手。她赶紧把水盆放在地上,跑过来蹲在沈婉清身边,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娘娘,您别哭了,您身体刚好,哭伤了身子怎么办?”
沈婉清抬起头,看着春桃。春桃的眼睛也红红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红肿的眼睛和狼狈的样子。
沈婉清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我们都混成这样了”的苦笑。
“春桃。”她开口,声音哭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春桃不知道娘娘指的是什么,但她不需要知道。她握住沈婉清的手,说:“娘娘不管做什么,奴婢都跟着娘娘。对也好错也好,奴婢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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