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烛火幽幽。
李德全话音刚落,康熙神色一黯,披着青毡面貂皮褂缓缓坐直身子。
那双深邃的眼眸沉如寒潭,底下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流,只静静思忖,不言一语。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李德全闪烁不安的眼神上,自嘲一笑:“朕这身边,倒快成虎狼窝了。”
李德全心头一紧,连忙堆起笑意柔声宽慰:“小阿哥可说了,等他从蒙古回来,要给万岁您带最醇烈的马奶酒,还要给太后、太妃捎科尔沁的泥土与青草。奴才听着都心酸,弘晖阿哥心里,时时刻刻都记挂着长辈,天生就是个纯孝孩子。”
康熙若有所思,起身在香烟缭绕的百合鼎旁缓步徘徊,抬头望了眼自鸣钟,忽然开口:“胤禔这些年在府中,日子过得如何?”
“回万岁爷,内务府一向按您的吩咐照料,俸禄供给从未短缺,一应用度都是上等。”
“这么多年没见,朕……有些想他了。”
“思子心切,乃是人之常情,皇上挂念直郡王,也是应当的。”
“朕本就不是个好父亲。”康熙长长一声叹息,接过茶水轻呷一口,声音苍老而疲惫,“这些年,是朕对不住他。他恨朕,也是应该的。朕……是真老了。”
几十载的父子情、君臣猜忌,如潮水般骤然涌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一时竟老泪纵横。
片刻后,他才勉强稳住心绪,双目炯炯望着殿顶藻井。
似在追忆当年雄姿英、功业赫赫,又似在痛惜如今父子离心、骨肉疏离。
不知沉默多久,眼底寒芒一闪,缓缓开口:“弘晖、弘春要去蒙古,便让他们去吧。如今便是见了面,朕又能跟他们说什么?太子妃待他们如亲子,他们若问起太子妃因何而死,朕要如何回答?走了也好,走了清净。”
话音一顿,语气沉重无比,不舍、愁绪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李德全,你亲自去御马监,挑两匹最好的骏马,给弘晖、弘春送去。”
李德全领命退去,康熙又转向魏珠,命他伺候更衣,他要亲自出宫一趟。
直郡王府内,自大福晋离世后,终年都笼罩在一片清冷孤寂之中。
即便元宵佳节,弘昱特意回府陪伴胤禔,府里也依旧没什么热闹气息。
张佳氏毁容后闭门不出,辉佳氏忙前忙后操持了一桌宴席,对弘昱嘘寒问暖殷勤至极。她老实本分半辈子,在生存算计上却自有一套章法——
前有布尔和、爱兰珠、梧云珠相继许诺,全力扶她掌家;后有惠妃从她娘家子侄中挑了两个得力之人,做弘昱的贴身哈哈珠子。
她如今把弘昱捧在手心里,至于府中这两年新添的庶出幼子,不过是随手养着打时日罢了。
连胤禔自己都不甚在意,她又怎会真心相待。
弘昱对这位安分守己的侧福晋印象颇佳,也十分礼遇,一桌宴席倒也和和美美。
气氛正浓时,胤禔忽然抬手,淡淡一句:“来了。”
“谁来了?”弘昱一头雾水,歪头想了想,“是弘昭吗?我们约好今晚去看灯的。”
“不是,是贵客。”外头动静虽轻,胤禔听了三十多年,早已熟稔于心。
他略显沧桑的脸上,神色复杂难辨,周身寒意渐起,挥手让众人退下,只留弘昱在旁伺候茶水。
不多时,康熙扶着魏珠缓步踏入。眼见方才还温馨的场面瞬间冷寂下来,他当即明白了儿子的态度,脸上一热,憋着一股闷气,在胤禔对面坐下。
弘昱隐约察觉气氛不对,想起惠妃平日叮嘱,万万不可掺和阿玛与玛法之间的事,连忙乖巧奉上茶水,又舀了一碗汤圆,扯着嗓子喊“我要去看花灯”,一溜烟跑得没影。
那度,连快马都未必追得上。
康熙看向胤禔,眼神里带着几分“你儿子跟你一个样”的无奈,刻意清了清嗓子:“孩子过年,总归活泼些。”
“皇上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叙旧。我上折子,也不是为了叙旧。”胤禔目光平静,语气淡得像水,“闲话不必多说,我要进宫,见一见保成。”
他定定望着眼前尽显老态的康熙,积攒多年的委屈、怨怼、愤懑,到了嘴边,最终只化作一片漠然。
疏离冷淡,仿佛对面只是个陌生人。
康熙红着眼眶盯着他,咬牙沉声道:“你这会儿,倒念起兄弟情分了。”
胤禔目光沉沉,与他对视许久,语气依旧波澜不惊:“我从未忘记,保成是我弟弟。是你,从一开始就把我们兄弟二人,摆在了对立的位置,你忘了吗?”
“我刚回宫那日,原本和保成聊得投机,头一回觉得有个弟弟也很好。可你来了。你没有关心多年未见的儿子,没有赞许我们兄弟和睦,开口便让我给保成行大礼。”
“君臣之别,就这么硬生生横在了我和他之间。”
康熙抬眼直视胤禔深不见底的眼眸,嗓音低沉沙哑:“当年送你出宫,是为了护你;接你回来,是该进学了。朕给你取名保清,用意还不够明白?”
“可你后来做的一切,让我心都凉了。”胤禔声音平静,却字字戳心,“我原以为阿玛心里有我,可你眼里只有保成。翻来覆去只两句话——保成是太子,保清你要行礼;多年不见,保清你长大了,身为兄长要护着弟弟。”
“今日父子相对,我只问一句。若你是我,听了这些话,对弟弟、对阿玛,还能剩下几分真心?”
康熙再也撑不住,颓然低下头,久久沉默。
“我对阿玛、对弟弟所有的美好念想,在重逢那一日,就碎得差不多了。”
“只是那时年纪小,不懂其中深意,被你暗中摆布半生,到头来落得妻亡女散,枯守空宅。”
“呵呵,阿玛,你不是个好父亲,我也算不上好儿子。我们父子,终究轻不过君臣,这都是命。”
胤禔语气萧瑟,如同风中落叶,平平淡淡细数前尘往事,将自己半生起落缓缓道来。没有激烈指责,没有痛哭悔恨,只这般平静陈述,却听得康熙肝肠寸断、痛彻心扉。
他宁愿胤禔对他怒吼咆哮,也不愿面对这样一片漠然。
不在乎了。保清和保成一样,都不再在乎他这个阿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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