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清风和顾寒州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阳光从云间的缝隙的里漏下来,将两条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像两条沉默的鱼。沐清风忽然歪过身子,肩膀撞了一下顾寒州的肩头,嬉皮笑脸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尽管他那身衣袍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迹,左臂的绷带还在往外渗血,脸上也有一道被刀锋划过的浅痕。
“师兄,”他凑过来,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你的秘密是什么?”
顾寒州看了他一眼,眉头微挑,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你也有脸问”的意味。“那你的秘密是什么?”
沐清风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别过脸,假装看街边的石屋,假装对那些千年前的雕刻很感兴趣。可他眼角的余光还在顾寒州身上,他的耳朵竖着,等顾寒州开口。等了很久,顾寒州没有开口。
顾寒州和沐清风并肩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脚步不急不缓,像是在散步,又像是在赶路。他们走了很久,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经过一座又一座石屋。路越来越宽,两旁的建筑也越来越高大,从平民的居所变成官吏的府邸,从官吏的府邸变成王公的宅院。终于,他们来到了皇宫门前。宫门高大巍峨,门楣上雕刻着神鸟的纹饰,展翅欲飞,栩栩如生。门扉紧闭,铜钉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两人站在门前,彼此对视一眼。
顾寒州问:“怎么?你也要去禁地寻找答案?”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宫门前回荡,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湖,漾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沐清风愣了一下,那双眼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把破扇子,扇面上那枝红梅已经褪了色,花瓣模糊成一团。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涩的弧度。
“师兄,”他抬起头,“老实说,你是顾国舅什么人?咱俩论论辈分呗。”
顾寒州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宫门上,落在那只展翅欲飞的神鸟上。看了很久,久到沐清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国舅爷乃家祖。”沐清风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他猜到了。
“我娘是娅公主的教习嬷嬷,”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曾被赐了穆姓。”他没有说更多。
沐清风敛起笑意,眉目间少有地透出郑重:“所以师兄,你是来找娅或般若报仇的?”
顾寒州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报仇?不知道。”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剑柄,“娅结束了神龙城几百年的诅咒,般若结束了娅的痛苦,我老祖却失去了亲妹妹。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虚空某处,“我该恨谁?找谁报仇?我们之间,真的有仇恨吗?”
一连串问句不轻不重地落下来。沐清风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说出,只愣在原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动衣角,猎猎作响,谁也没有再开口。
白叔的小院里,我们四人围坐在石桌旁。白叔捧出珍藏千年的茶叶,用井水冲泡。茶汤金黄,茶香清冽,与千年前一模一样。只是物是人非。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头看着白叔。“所以,白叔是当年和国舅爷一起离开的那支队伍里的人?”
白叔点头,没有说话。
“那你们还有联系吗?或者说,他们都还活着吗?”
白叔低下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那片叶子在茶汤里打着转,沉下去,又浮上来,像某些翻来覆去怎么也理不清的旧事。他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们离开这里之后,国舅给了我们一笔钱,让我们隐姓埋名,千万不能让世人知道长生不老的秘密。原本私底下我们还有联系的。”他顿了顿,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但后来,你们大雍的开国皇帝北堂离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他抓走了我们好几个弟兄。后来他们是生是死,我就不得而知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失了联系。”
他端起茶杯,将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放下杯子,没有再说话。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回来?”我继续问道。
白叔沉默了很久。茶凉了,他没有续水。
“其实在我们离开神龙城之后,我们的身体就生了一些变化。”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有人无故瘫痪了,有人莫名死掉了。还有人像沐清风的母亲一样,虽然生下了后代,后代也具有不死不伤血脉,但大多数是痴傻的。沐清风是个例外。”
我沉默着,心里清楚,这是时空秩序者在纠正错误。这些人本来就不该存在。白叔没有看我,目光落在杯底那片沉下去的茶叶上。
“这些年,我送走了太多人,见惯了生离死别。我以为我不会心疼,已经麻木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我现,我做不到。我是人,还是会有七情六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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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看着这座空荡荡的院子,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所以我回来了。我想,我以后就守着这座城算了,至少不用再心痛。”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将他的衣角吹得轻轻飘动。没有人说话。卓烨岚握紧了我的手,师洛水低下头,眼眶有些红。白叔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卓烨岚抓住我放在石桌上的小手,指节泛白。那双桃花眼里满是焦急,像两团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火。“那么,嫣儿,你为什么而来?”声音有些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心中五味杂陈。
许久之后,我开口了。从开始说起——她如何在时空长河中旅行,如何被漩涡卷到这片荒凉的土地,如何教那些茹毛饮血的兽人开智、种粮、建房。从龙国的由来说到不死不伤血脉的原理,从细胞的加分裂说到身体的自我冰封。我说了娅的献祭,说了她如何将所有诅咒汇聚于己身,如何送走城中的百姓,如何准备一个人承受千年的孤独。说了般若的无奈,说了她如何替娅守着这座空城,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隐藏,说了一遍。
卓烨岚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他的手指收得更紧了,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指甲嵌进我的皮肤。“所以,你是来纠正时空错误的。那嫣儿是不是——一旦错误被纠正,你就要彻底离开?”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卓烨岚,我不喜欢骗人,也不喜欢被人骗。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不知道。或许这一切的答案,会在你这位‘真命天子’统一天下之后才知道。”
他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看了很久。风吹过院子,将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睫毛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白叔端着茶杯,望着杯中的茶汤,不知在想什么。
师洛水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嫣儿,所以你早就知道你回不去了。所以你才特意支开你爹,对不对?”
我点了点头。“是。我爹是季大炮仗,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就算拼了自己的性命不要,他也不会允许我留在这里。”我顿了顿,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看着那片沉在杯底的茶叶,“但天下的百姓需要我。我必须纠正时空错误,来阻止那些已经生或即将生的天灾。”
卓烨岚的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了我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很烫,像火烧过的铁水,落在皮肤上,烫得我的心很痛。我没有抬头看他,不敢看。我怕看到他那双桃花眼里盛满的泪,怕自己会心软,怕自己会反悔,怕自己会说出“我不走了”这样的话。
我不能不走。这是我自己选的。从决定来神龙城的那一天起,从决定把百里华调来的那一刻起,从写那封信给我爹的那一晚起,我就知道——我回不去了。不是不能,是不该。我是时空秩序者制造的“另一个载体”。我的任务,就是来完成娅没有完成的事。完成了,就该走了。就像一粒药,被吞下去,治好了病,就被代谢掉了。没有人会记得这粒药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可我不想当药。我想当人。想当嫣儿,想当北堂嫣,想当他们的女儿、他们的陛下、他们的大小姐。想当他的——我偷偷看了卓烨岚一眼,他低着头,眼泪还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他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是同一个节奏。我没有抽手,也没有替他擦泪,只是让他握着,让他哭。这是他该得的,他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为这个真相哭一场。
白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师洛水也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风吹过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我们身上,暖融融的。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卓烨岚将脸埋在我的顶,声音闷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嫣儿,真的没办法了吗?毕竟你那么聪明。”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像是要把我揉进骨头里,揉进血脉里,揉进他此后再也醒不来的梦里。
我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荚清香,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擂鼓一样的跳动声。“也许有,”我说,“如果没有——”我顿了顿,抬头看着他那双红红的桃花眼,“那我就逆天而行。她只说这里需要一个阵眼,又没说我一定会消失或者回去,对不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眶里还含着泪,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