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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劝说（第2页）

惊鸿没有说话。她知道，有些话不需要接，有些情绪需要它自己流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耐心地等着。

“我懂你的感受。”惊鸿终于开口了，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不如我们见个人，让她和你讲讲她的故事，或许公主能有启示。”

“你想说的人是云裳吧。”

惊鸿点头。北堂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闪一闪的，像碎掉的金子。她看了很久。

“我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神识海里沉睡，但大部分事情我都能感受到，看到。所以我知道云裳的故事。”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知道她是谁，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也知道她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

“那你还记得，大小姐是如何劝云裳的吗？”

北堂昔摇了摇头。那段时间她睡得正沉，神识海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她只知道嫣儿劝过云裳，至于劝了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有问过。那时候她不想知道太多关于嫣儿的事，听多了，怕自己会变成她。

惊鸿拉过她的手，将她的手指轻轻掰开。掌心那道被碎瓷划过的伤口已经凝固了，血痂黑红黑红的，横亘在那些细碎的掌纹上，像一道怎么都抚不平的裂痕。惊鸿没有看那道伤口，她看着北堂昔的眼睛。

“大小姐说——”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爱人先爱己。别人口中的你怎样，关他们什么事。重要的是，你如何看待自己。”

北堂昔看着惊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烛火的光，是那种经历过风雨、见过世面、从泥潭里爬出来、却依然干干净净地亮着的光。

“我不是嫣儿。”北堂昔垂下眼帘，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们接受的教育不同。在我的世界里，云裳这样的人，在大仇得报之后就应该陪同白家的人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毕竟她进过青楼，她的清白……”

她没有说完，但惊鸿懂了。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烦躁压了下去。不是对北堂昔的烦躁，是对那个教出这样的北堂昔的世界的烦躁——那个把清白看得比命还重的、把女子的贞洁当作衡量一个人全部价值的、吃人的世界。

“不，公主。”惊鸿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可那死水下面，有暗流在翻涌。“你不该用世俗的眼光去看待云裳。换做是你，你或许早就撑不住了。可云裳能为白家复仇，能凭借女流之辈养大白家嫡女，作为白家的家生子，她重情重义，很了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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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堂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是想说，她进过青楼，她的身子不干净了，她不配被尊重，不配被当作一个人来对待？”惊鸿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像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册，“可她进青楼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白家唯一的血脉。她把清白丢了，把名声丢了，把自己这辈子都搭进去了，换来了白家嫡女平安长大。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她只对不起她自己。”

北堂昔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在颤，像两只被雨水打湿的蝴蝶，扑闪着翅膀，却怎么也飞不起来。

“公主，这世上没有完美的人。每个人都不一样，都有自己的过去。你很努力，但你努力的方向错了。”

“错了？哪里错了？”北堂昔一脸惊愕地看着惊鸿，声音微微颤，像是被人一针扎在了最不敢碰的地方。

惊鸿没有躲闪她的目光，直视着她。

“你只要努力活着，努力成为自己——活成大小姐希望的样子，那就是大小姐牺牲的意义。可你现在把自己困在了一个怪圈里。你想证明自己不比大小姐差，想越她的一切，于是你开始自我怀疑，甚至开始厌恨她的出现。”她顿了顿，语气没有责备，只有陈述，“可你有没有想过，每一个人都会被命运推到既定的位置上去，哪怕你不愿意。所以，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别人？越自己，每天越自己一点点，就是成功。花开蝶自来。何必在意现在卓烨岚的看法、想法？只要你足够强大，蝴蝶自然会不远万里来到你身边。”

惊鸿看着陷入沉思的北堂昔，语气放得更缓了些。“你有你的好，大小姐有大小姐的好，为什么一定要分个高低呢？毕竟曾经的你们一起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再说，这世界上比卓烨岚好的人何止千万……”

前面的话还好，北堂昔至少还在听，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在反思。可一听到“卓烨岚”三个字从惊鸿嘴里说出来，她整个人像被烫了一下，肩膀猛地绷紧。

“我就知道——”她站起身来，声音拔得很高，尖锐得不像她自己。她抬起手，手指直直戳向惊鸿的鼻尖，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终于露出爪子的猫。“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表面上是在劝我，实则是想让我放弃卓烨岚，好留给陈霏嫣，是不是？凭什么？卓烨岚本来就是我的命定夫婿，陈霏嫣才是那个后来者！”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像一把生了锈的刀，一下一下地割开那些她忍了太久、咽了太久、从不敢说出口的东西。她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却没有泪，只有那种压抑到极致后爆出来的、歇斯底里的愤怒。

“你和那个什么云裳都不是好人！女子之身，抛头露面，表面上说是为了嫣儿为了大雍赚钱，鬼知道你们的钱是怎么赚的！怕是和云裳一个德行吧！千人骑万人枕。”

此话一出，整座殿内像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惊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心里寒的平静。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北堂昔，像看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门外的沧月、丹青、云裳都惊呆了。

沧月的剑柄握得咯吱咯吱响，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冲进去，被丹青死死拽住了衣袖。丹青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哆嗦，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她听清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剜在她心上。惊鸿，云裳都是大小姐的得力干将，如今大小姐离开了，却被她托付的人如此作践······

云裳捂住了嘴。

她没有像丹青那样忍，也没有像沧月那样怒，她只是捂住了嘴，眼泪唰地一下涌了出来。她转过身，朝廊外走去。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轻到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可她走得很快，快到像是在逃。她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哭出声来，就会让公主听见她哭，就会让公主知道——她听见了。那些话，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惊鸿没有叫住她，也没有追出去。她看着云裳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看着那片被风吹起的衣角被门框吞没，然后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北堂昔脸上。

“公主，你说完了吗？”

北堂昔被这平静的语气噎住了。她张着嘴，胸膛剧烈起伏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她想再骂，可那些恶毒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挤不出来。她看着惊鸿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烛火的光，是那种见过最深的黑暗、却依然干干净净地亮着的光。她忽然觉得自己在那片光里无所遁形，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人群中的、无处躲藏的小丑。

她退后一步，跌坐回椅子上，将脸埋进掌心里。

惊鸿没有追上去安慰她，也没有趁机再说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等她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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